亚空间跃迁的余韵,比谢庸预想的要淡。
没有呕吐,没有眩晕,没有灵魂被撕扯的幻痛——只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仿佛从一场深潜中缓缓浮出水面,耳压变化,然后世界重新变得坚实。
舷窗外,紫色的混沌乱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点缀着星辰的黑暗。
一颗暗红色的恒星在远处散发温暖——相对而言——的光芒,围绕它运转的几颗行星中,有一颗在传感器上被标记为“落脚港”所在的怒焰IV号星。
捷足先登号静静地悬浮在星系边缘的预设锚点,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巨兽。
呼……谢庸还是更喜欢看到现实宇宙的星辰。
十分钟后,同一批人回到了舰桥。
谢庸坐在船长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包铜的扶手。皮革坐垫下的金属框架传来引擎低沉的脉动,那是飞船的“心跳”。
“还有一件事情,舰长大人。”
音阵大师维格迪丝从她的宝座下方转身,被音阵增幅过的声音在舰桥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由于落脚港目前还没人知道西奥多拉夫人已经去世,也没人知道您继承了行商浪人的头衔。
我们会通知托卡拉总督,因为他不会与身份不明的人见面,而且只有通报身份后,舰船才能入港。”
她顿了顿,面具下的音阵微微闪烁。
“他也很期待与行商浪人的私人会面。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您要如何宣布您的到来呢?您可以举行合适的仪式来宣布您的到来,也可以采取低调的方式偷偷造访落脚港。”
“嗯……”
谢庸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
他其实很欣赏微服私访——在另一个宇宙的历史和故事里,那往往意味着能看见更多真实的东西。
但他现在是船长,是领主,他也需要再做最后决定前,听听封臣们的意见。
“说说这两种方式各有什么好处吧。”
阿贝拉德向前半步,老总管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谢庸注意到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阿贝拉德的声音平稳,像在朗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根据这里不成文的规定,每位来到落脚港的行商浪人都有权否决当地总督的任何决定。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科罗努斯扩区有好几个很有影响力的行商浪人王朝,而他们的利益会在落脚港发生纠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最后落回谢庸脸上。
“当然,即便如此,其中一部分人——向卡里格斯·温特斯凯尔也会巧妙地掌控着落脚港背后的一切。
如果您一位新任行商浪人以官方身份开始您的职业生涯,其他行商浪人王朝可能会认为您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老总管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谨慎。他在提醒风险,在勾勒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线条。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转了,并不追求稳妥。
“不过我认为,”阿贝拉德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坚定,“这倒未必是坏事。老温特斯凯尔或许会不太高兴,库尔达或许会提防您。
但您才刚刚崭露头角,科罗努斯扩区绝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西奥多拉夫人已经去世,必须让所有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面骤然扬起的旗帜:
“——冯·瓦兰修斯的旗帜依然会像以往一样高高飘扬!”
话音落下,舰桥陷入短暂的寂静。
阿贝拉德说完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在等待,也在坚持——坚持某种属于老派忠臣的、近乎本能的荣誉感。
谢庸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如果需要我的建议的话——”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向前走了两步,审讯官制服的黑色在舰桥灯光下像一块吸光的绒布。
他的声音没有阿贝拉德那种情感波动,只有审讯官特有的、剥离了情绪的冷静。
“——我建议您低调行事。”
他灰色的眼睛直视谢庸,像两枚精准的探针。
作为知道谢庸另一个身份的审判庭中人,他知道谢庸既然是大审判官,那么一定浸淫许久关于秘密行事的习惯。
而他只需要做那个提出建议的人即可。
“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来品尝权力的好处与负担,”海因里希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但你以后恐怕不会再有隐姓埋名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谢庸的反应,然后继续:
“低调来访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大家不会把你当成帝皇任命的领主,而是会把你当成活生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让某些事情变得对你更加有利。”
“唔……”
谢庸靠回椅背,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那是一种棋手看见对手走出预料之中的一步时,那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着些许赞赏的笑。
海因里希,作为他同行的优秀学生,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对于行商浪人,不大张旗鼓确实容易坠入斩杀线的范围——但也别忘了他还是大审判官。
秘密才是真正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