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隆离开船长室时,脚步依然沉重。
谢庸看着那扇合金门在极限战士身后无声滑拢。
船舱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亚空间窗外永恒流动的紫光,在金属桌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玫瑰金色的金属筒。
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此刻在安静的船舱里重新浮现——
基因窃取者。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谢庸思维的最深处。
他本该告诉凯隆的。
一个刚刚坦白自己死于基因窃取者围攻、刚刚发誓要盯紧每一个潜在威胁的极限战士副官,有权利知道他所在的这艘船上,正潜伏着同样的威胁。
但谢庸没有。
不是因为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了解。
他了解凯隆现在内心正在经历什么——从“已死之人”的崩溃,到被赋予新使命的沉重振奋,再到对怀言者基因种子那种刻入骨髓的警惕与憎恶。这些情绪像一锅滚烫的岩浆,在凯隆那副钢铁躯壳下沸腾、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而基因窃取者……
对凯隆而言,那不只是敌人。那是杀死他的凶手,是吞噬了他所有兄弟的噩梦,是他“上一次生命”终结的具象化。
如果现在告诉他,那些东西就在这艘船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会发疯的。”
谢庸低声自语,将金属筒放回抽屉,锁好。
不是恐惧,不是懦弱。是战术考量。
一个陷入狂怒、被仇恨冲垮理智的凯隆,会打乱所有计划。
他会无视潜伏、渗透、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直接拔出爆弹枪冲进下层甲板,用最暴力的方式清扫每一个可疑角落。
那样会打草惊蛇。
那样会错过真正的巢穴。
那样……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谢庸走到舷窗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观察玻璃上。
窗外,亚空间的紫色光流像某种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缓慢地翻滚、流淌。偶尔有巨大到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一闪而过,又迅速被混沌的色彩吞没。
“再等等。”他对着自己的倒影说,“等你先消化完怀言者的事。等你先适应‘第二次生命’的重量。等你……先冷静下来。”
然后,我会告诉你。
我们一起,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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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的蜂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庸转身,按下接听键。维格迪丝大师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音阵大师的回响:
“舰长大人,请允许我报告:穿越亚空间的旅程即将结束。导航者奥赛罗女士通知我,我们已经抵达了锚点,可以前往真实世界的怒焰星系。导航者女士与飞行员正在等待您的许可,以便开始跃迁程序。”
谢庸眨了眨眼。
这么快?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葬礼、与凯隆的谈话、再加上这点独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从离开小莱卡德星轨道到现在,可能连二十四个标准时都没过去。
亚空间航行的时间感果然是混乱的。前一秒你还觉得要在那片紫色地狱里漂流好几个月,下一秒导航者就告诉你“到了”。
“明白了。”他对着通讯器说,“通知舰桥,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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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谢庸坐在了船长席上。
那张属于西奥多拉的高背椅被他调整过高度和倾角,但皮革坐垫上依然残留着前主人身体的细微凹陷。他靠进椅背,目光扫过舰桥。
这里已经恢复了秩序——或者说,建立起了一种属于“谢庸时代”的新秩序。
维格迪丝大师站在自己宝座的下方。
帕斯卡贤者站在舰桥后方的机械教沉思者阵列前,十二条机械触须中的八条同时接入不同接口,剩下的四条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划动,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他的电子眼锁定在主屏幕上滚动的系统状态报告上,偶尔闪烁一下,调整某个参数。
阿贝拉德总管侍立在船长席侧后方半步,手里捧着数据板,背脊挺得笔直。
老总管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但谢庸知道,舰桥上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动静,都逃不过那双经历了数十年虚空航行锤炼的眼睛。
阿洁塔修女站在另一侧。她依旧穿戴着修女会动力甲,爆弹枪背在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进行某种简短的航行祈祷。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和索罗蒙监察官站在舰桥入口附近。
两人都穿着各自部门的制服——审判官的纯黑与法务部的铁灰,在舰桥柔和的照明下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而绮贝拉……
谢庸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位拜死教刺客此刻一定藏在舰桥某处阴影最浓的角落,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下,目光正锁定在她的“秘者”身上。
“开始汇报吧。”谢庸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清晰可辨。
维格迪丝大师第一个转过身,微微躬身。
“如您所闻,大人,我们已经抵达锚点。”她的声音带着失真的音质,“怒焰星系是落脚港的所在地,这里是整个科罗努斯扩区中,帝国统治还能正常运转的少数前哨站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技术神甫们恳请您怜悯那些在亚空间航行中遭受损耗的机器。他们希望您允许欧姆尼赛亚的仆人在落脚港停留期间,对虚空舰的各个系统进行全面检查与维护。他们的祈祷仪式……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准了。”谢庸点头。战舰维护是生死攸关的事,他没有理由拒绝。
“在这些时间里,”维格迪丝继续说,“我们的星语唱诗班会负责联系您麾下的主要世界——达戈努斯、加努斯,以及基亚瓦伽马星。与这些世界重新建立稳固的灵能通讯链接,是当前的首要事务之一。”
“还有,”她抬起手,一名穿着星语庭白色长袍的侍从快步上前,将一卷用蜡封密封的羊皮纸卷轴递到她手中,“扎卡里·威茨大师找回了之前在亚空间乱流中短暂失联的邀请函。来自落脚港总督府。”
维格迪丝将卷轴递给阿贝拉德,老总管检查了蜡封上的徽记——一个抽象化的星空港图案,周围环绕着橄榄枝与齿轮——然后才转呈给谢庸。
谢庸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蜡封表面。
“扎卡里大师转述了信息的内容。”维格迪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语气变化,“他说,信息中的语调……带着明显的恳求意味。很显然,这里的总督很急于与冯·瓦兰修斯王朝的行商浪人尽快见面。”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谢庸抬眼,看向阿洁塔。
战斗修女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那双总是燃烧着虔诚火焰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落脚港……”阿洁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是个罪恶与圣洁并存的地方。希罗尼穆斯·多罗洛索牧师很可能也在期待我们的来访。我猜测……他应该也会有兴趣与你谈谈,谢庸。”
她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停顿。
希罗尼穆斯·多罗洛索。
谢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名字——一个穿着简朴黑袍的老牧师。
一个会在布道时因为过度激动而咳嗽到直不起腰的老人。一个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极端话语的狂信徒。
落脚港现在正面临两大困境:缺粮,还有瘟疫。
而这两件事的背后,都有这位希罗尼穆斯牧师若有若无的影子。
不是阴谋,不是恶意。是某种更复杂、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善心”,推动了那些会导致粮食短缺的政策。
他以一种满怀“怜悯”的姿态,默许了瘟疫在特定区域的扩散。
因为他相信,苦难是净化灵魂的火焰。因为他相信,只有经历过最深的绝望,人们才会迸发出最纯粹的信仰。
而最荒谬的是,就算这些事情被完全揭露,也很难真正撼动这位老牧师的地位。
因为他的动机“纯粹”。
因为他做好了承受一切代价的准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因为从某种扭曲的国教神学角度来看,他的行为甚至可以说……符合教义。
“踏马的。”
谢庸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假如这种颠婆子知道了这件事,她会什么反应呢?
理论上,这符合教义。
情感上,这令人作呕。
但阿洁塔不会公开反对。
因为她首先是个修女,其次才是个有自己好恶的人。
而修女的职责是捍卫信仰,不是评判信仰的践行方式——只要那种方式没有越过那条最明显的红线。
谢庸揉了揉太阳穴。
这都什么跟什么。
“等我们到达落脚港之后,”海因里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审讯官向前走了半步,“我就要离开你的虚空舰了,谢庸。”
谢庸抬起头,看向他。
海因里希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属于审判官的、将所有情绪压在冰层之下的平静。
“等我离开之后,”他继续说,“大审判官委托你协助我的任务,就算是正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