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或者说它——的身形高挑纤长,接近三米,完全由某种暗绿色的金属构成。躯干上雕刻着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电路。他的头颅是光滑的椭圆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由流动光点构成的、变幻莫测的面具——此刻那面具上显示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抽象表情。
他披着一袭由星光编织而成的披风,披风内里仿佛藏着整个星系的缩影。右手握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悬浮着一颗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微型黑洞。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姿态——那种绝对放松、仿佛在自家客厅散步般的从容,与舰桥上凝固的战争氛围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谢庸的瞳孔收缩:“塔拉辛。”
“正是鄙人。”无尽者优雅地躬身——一个属于宫廷贵族的礼节,由一具金属躯体执行,显得诡异又滑稽,“很高兴你还记得我,谢庸·冯·瓦兰修斯。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诸天的漂流者?帝皇的意外筹码?还是——”
他的面具闪烁,变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最有趣的收藏品候选人?”
谢庸的手按在光剑柄上:“你对我的人做了什么?”
“哦,放松,放松。”塔拉辛挥了挥权杖,动作轻快,“只是一个小小的时空泡。我把我们所在的这个‘瞬间’从时间长河里单独拎出来,拉长了一百万倍。对他们来说,我们这段对话只占用零点零零零零一秒,连神经信号都来不及传递。”
谢庸走下了自己的王座,“那么,不知道塔拉辛大人这次突然现身,是有什么想法?”
“哎呀呀,你不是说,需要我的投资吗?”塔拉辛一副你忘了我的悲哀,“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忘了你的话,真是善变的短命种。”
但谢庸也只是呵呵笑了一句,反问:“我的原话是随时来找我,可不是我来找你——而且我现在依旧不改其口——当然你确实终于来找我了。”
“那么……你又能投资给我什么呢?”
“我考虑过了,对我们就算不值一提的技术资料和支援都不一定能让我的投资冒险回本,所以我有了个无本投资——或者说微不足道的投资。”塔拉辛的金属手指指了指马上要被自己炮击的星球,“我会救下这个星球,并且在你再一次回到那个你想要我看的宇宙那里找个星系将其放出来。”
“确实是无本买卖……”谢庸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记得,这颗星球好像本来就属于我们的,而且只是一颗即将沦为恶魔星球的负资产。”
“第一,银河系的一切都是无主之物,或者自古以来——现在也许属于你们,但四万年以前,一切属于灵族帝国,六千万前,一切都属于我们惧亡者——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大裂隙发生后,我族也是要出来苏醒跟人类掰掰手腕的。”塔拉辛解释道,“你自己也知道这点——这个银河系永远都没有和平,只有无尽的战争。”
“第二,这确实是你们即将要抛弃的负资产。但托我的福,我可以将之锁进我准备的超立方体空间里,这个星球的状态就这样可以保存了,等到了你所说的——亚空间力量并不发达的宇宙,超现实力量会迅速退散,于是一颗不错的,拥有初步星际工业化的星球就可以为你的人类帝国殖民地所有。”
塔拉辛由此总结道:“这不比你直接炸了这颗星球要省事地多。”
“一颗星球就像让我认下这个债务?”谢庸伸出了一根手指,不可置信地问着塔拉辛。
“不要这样吧?”塔拉辛的眼睛露出了一副狡黠的光芒,“你自己可是也知道的,你们的卡尔卡扎大审判官为了修复他所无意中拥有的超立方体空间,也就是他的圣枷项目,已经跟黑暗灵族沆瀣一气,让他们偷走了大量的太阳,促使大量星球都被遗弃了。”
“也不知道这些黑暗灵族安得什么心,可能是为了顺便收集痛苦的精神力量促使自己容光焕发,不被他们的登神的邪神吞噬,他们挑选的可都是有人居住的星球啊。”
“你自己也不好管这些事情。”塔拉辛直接说破了谢庸的心事,“审判庭的人疯狂到什么程度,为了大义而牺牲不知凡几的平民简直是家常便饭,你自己也清楚。”
“不然……如此超然的你,为什么也要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审判庭的职位呢?不就是因为一个审判官是不能在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谋害一个审判官嘛!”
“所以……那些被卡尔卡扎牺牲的星系的各个有发展的星球,你都可以……收拢?”谢庸摸了摸下巴,确实有点心动。
“当然,”塔拉辛对此非常自矜,“有多少,我收多少。”
谢庸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塔拉辛的金属躯壳,衡量着这个提议背后无尽的可能与风险。
最终,他缓缓点头:“一颗星球是债务,但一个‘回收帝国遗失资产’的长期合作框架……是另一回事。这笔‘投资’,我接下了。我会正式呈报摄政,但在我这里——原则通过。”
“噢,你还真事无巨细。”塔拉辛揶揄道。
“这种事情最好别隐瞒,而且基里曼最多也就大惩小惩——惩的会是卡尔卡扎,诫的会是我——但这都是糊涂账。”谢庸对此心中有数,“那时候卡尔卡扎是死是活,是忠诚还是叛逆都是未来的事情了。”
“但我就一个不情之请。”谢庸伸出了手指,指了指塔拉辛,“这个初始投资只是你买票上船的订金,一旦你到了那个新宇宙,要是看上了有意思的东西,别想不付出就得到。”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我们能到那个新宇宙,靠的是我的能力,但带人带东西过去,靠的却是人类这个宇宙的概念——这个宇宙正在遭逢大难,收割者马上要出现抹除当地的原始人类文明了。”
“他们不能被灭亡——不然概念的消失就让除我以外的穿越变得困难重重了。”
“啊……真是……晦涩的知识——但我却依稀了解你所谓概念的深意。”塔拉辛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完全丧失兴趣,“可以,如果新的宇宙让我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我会提供我的帮助的。”
“那么……”谢庸指了指舷窗外,马上就要开炮,迎接炮击的小莱德星,“我需要取消命令吗?”
“完全没必要。”塔拉辛摆了摆手,“正常开炮即可——这种实体质量加速会命中进一个厚重的虚空盾上,而爆炸后引发的效果,我已经用全息手段将其贴切地播放出来。”
“你的人并不会太清楚你我的交易——就算知道,估计也是你打算向他们真正展示大局的时候了,那时候他也怪不了你了。”
“行!”谢庸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了眼还没解除时空泡的塔拉辛:“还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你船上有个疑似AI,实际上有可能是星神初诞生意识的一小部分?”塔拉辛突然问道,“叫诺莫斯是吗?”
这下谢庸仰起了下巴,严阵以待。
因为这句话的语气里,充满了严肃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