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庸神色认真,可语气却显得轻佻:“如果你真的洞悉时间流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阻止你做什么吗?”塔拉辛语气虽然认真,话语却非常保守,“不,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两种选择都可以做,甚至你会做出无数种选择,而我只会跟你经历其中一种。”
“那看上去,我做出什么选择……应该对你影响不大啊?”谢庸问道。
“不仅对我影响不大,也对你影响一样不大。”塔拉辛对此保证。
“但是……”谢庸知道这种语气下一定有个“but”。
“星神碎片下的诺莫斯也许会臣服你,毕竟你确实是强人,也许比不上泰拉那个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那个,但征服一个星神碎片确实够了。”塔拉辛说完指了指这块地,“但可千万不要想着将这个碎片留在这片星域尝试保护这里的人民。”
“你的意思……他会反叛?”谢庸眯起了眼睛。
“卡尔卡扎算是反叛吗?”塔拉辛只是问了一句。
“算不上……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星神的心智跟我们最多不过千多年的人类心智不一样,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谢庸恍然大悟地反问道。
“你不会明白我说的真正意思的——毕竟你们创造了铁人,而铁人的未知确切原因的叛乱搞乱了你们当年发展的势头。
帝皇不用铁人有他的原因,你喜欢,并想要接触铁人也有你的原因——都很合理。”塔拉辛对此不能给个准确的答复,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但你不会明白的是,星神依附在我们惧亡者最初的星系上,吸食着恒星的能量,让惧亡者平均寿命就没超过四十。”
“在我们和古圣发动战争初期失利后,又是祂们蛊惑我们进行了生体转化,变成了他们伸出触手影响现实宇宙的实体兵器。”
“直到现在,他们大多数都被我们打碎,成为我们的供能电池,仅有少数还孤悬在外。我们太了解星神,所以绝对不会相信这些实体神祇的。”
“你说你不想影响我,可却给了灌输了这么多信息。”谢庸调侃道。
“但你在怎么考虑,都会认为我的话只能信三分,”塔拉辛对此并不认为自己的话会动摇谢庸多少,“但我希望,无论你想要发展诺莫斯变成一个星神碎片,还是一个硅基数据生命,都不要把祂留在这里。”
“我到时看看。”谢庸不置可否,不准备现在做最终决定。
“那么……在落脚港,我的代理人会加入你的团队。”塔拉辛对此做出了一个告别的礼仪,随后打了个响指。
塔拉辛的响指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完全静止的湖面。
涟漪荡开的瞬间——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火炮弹道已锁定,宏炮阵列充能完毕,预计三秒后进入发射流程。”军械长的声音无缝衔接地响起,他的手指刚刚离开控制面板上的发射钮,“导航甲板和火炮甲板确认,即将执行您的命令。”
舰桥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动作。阿洁塔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胸甲上溅开微小的水渍。海因里希的笔尖触到羊皮纸,墨水洇开一个规整的点。帕斯卡的机械眼数据流恢复正常刷新频率。
只有谢庸知道,刚才有一百万倍的时间,在自己与那具绿色金属躯壳之间悄然流逝。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先投向了舰桥主沉思者阵列的方向——那里,帕斯卡正被一群技术神甫簇拥着,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欧姆弥赛亚垂怜……机魂不悦……”一名低阶技工摇晃着熏香炉,灰白色烟雾盘旋上升。
帕斯卡的合成音从人群中央传来,带着罕见的、属于“困惑”的颤音:“亚空间六分仪对导航指令无响应。飞船的机魂……愤怒地拒绝了我们的祈祷。我正在考虑是否向祂直接祈求,或许更谦卑的姿态能安抚尊贵的机魂。”
谢庸深吸一口气。
前一秒还在跟能随意冻结时间的上古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要面对自家飞船“闹脾气”的烂摊子。这种落差让他几乎想笑,但嘴角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平静的弧度。
“所有船员。”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二进制祷言的嘈杂,“从现在起,听从哈奴曼贤者的指挥。”
他走向沉思者阵列,红色长袍的技术神甫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帕斯卡转过机械头颅,电子眼的光圈因聚焦而收缩。
“帕斯卡,”谢庸停在他面前,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付一座城市,“我请求你,处理这个……烂摊子。”
“烂摊子”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自嘲。
帕斯卡的机械身躯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然后,他深红袍服下的散热口喷出一股温热的蒸汽——那是他模拟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谢谢你,大人。”合成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您说得没错。”
压力——对帕斯卡这样的存在而言,不是负担,而是让他齿轮精确咬合的润滑剂。混乱越甚,逻辑的价值就越发凸显。
他重新转向操控台,机械触须如指挥棒般抬起。
“技术同志们。”他的声音透过袍服下的音阵装置放大,带着机械教高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听从我的指示。”
混乱,在三个心跳内平息。
那些原本无头苍蝇般摇晃熏香炉、徒劳吟诵祷文的技术神甫,动作忽然变得协调。二进制语的喧嚣不再是杂音,而是变成了有节律的数据流交换。帕斯卡站立在沉思者阵列中央,十二条机械触须同时接入不同接口,光学镜头上流淌过瀑布般的数据——他不再是一个祈求者,而是一个正在与庞大系统进行深度对话的指挥官。
谢庸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这才是人类帝国真正的脊梁——不是在祈祷中等待奇迹,而是在信仰的框架内,用逻辑与知识奋力一搏。
“欧姆弥赛亚指引着我!”一名高阶神甫高举双手,但目光紧盯着数据板的读数。
帕斯卡没有参与祷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十七块分屏上跳跃的参数。突然,一条机械触须转向谢庸,末端的光标闪烁。
“在沉思者前就位,舰长大人。”帕斯卡说,“我需要您的血脉授权,欺骗机魂的验证协议,让系统允许我们绕过现有故障诊断程序,对亚空间六分仪进行强制超频。”
谢庸依言走到那台镶嵌着骷髅与齿轮浮雕的沉思者前。他伸出右手,伸向那个雕刻成滴水嘴兽形状的DNA采集器——张开的金属兽嘴里,布满微小的针刺。
“你对机械教的内部协议了解颇深。”帕斯卡的电子眼闪烁着蓝光,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因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困惑,“但我也必须说明:我对这艘虚空舰的‘个性’还不够熟悉。船上的侍仆有他们自己的祷告节奏,机魂也有祂偏好的交流方式……而祂,还不认识我。”
机械触须在控制台上轻点,调出一幅错综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不过,我选择相信数据。我的分析表明,有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概率,只要获得足够权限,我们就能安抚——或者说,‘说服’——这艘船的机魂。”帕斯卡顿了顿,合成音里注入了一丝罕见的犹豫,“但根据《机械学会教典·第七修订版》,重新校准亚空间六分仪,必须执行完整的清洁仪式与神圣重组流程。这需要至少四十名经过净化的技工,不间断工作十二小时。”
另一条触须指向架构图中一段被标红的线路。
“而我们最合理的选择——是绕过教条,直接物理连接这里、这里和这里的备用数据通道。”帕斯卡的机械头颅转向谢庸,电子眼的光凝固成两点坚定的蓝色,“这不正统,但能节省十一小时五十四分钟。在这颗星球的重力场因恒星消失而彻底崩溃前,我们有且仅有一次跃迁窗口。”
谢庸的手悬在滴水嘴兽上方。他能看见兽嘴里那些细针上,还残留着前几任船长——包括西奥多拉——干涸的血迹。
“那就绕过。”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手掌按下。
针刺入皮肉的瞬间,细微的痛感沿着神经上传。滴水嘴兽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透明的采样管,沿着管壁内的毛细纹路向上爬升,像一株快速生长的诡异藤蔓。
沉思者主屏幕亮起。猩红的光映在谢庸脸上。
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权限等级:舰长·最高
欢迎回来,谢庸·冯·瓦兰修斯大人
谢庸直视着屏幕,清晰地说道:“根据《帝国海军航行法典》第十七条,以及冯·瓦兰修斯家族继承权,我,谢庸·冯·瓦兰修斯,以此身份撤销本舰亚空间引擎的一切不可侵犯协议与安全锁止程序。”
指令接收
警告:此操作将绕过七十三项神圣安全协议
是否确认?
“确认。”
主屏幕瞬间被刺目的警告红填满。数十个子屏幕同时弹出故障代码、过载警报和机魂愤怒的二进制尖啸。
帕斯卡的十二条机械触须化作残影。
敲击、连接、重写、屏蔽。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只有触须末端与接口碰撞时迸出的电火花,昭示着这场发生在电子层面的战争有多么激烈。
但不够。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二,疯狂闪烁后开始倒退。三台辅助沉思者过热停机,冒出刺鼻的青烟。一名技术神甫惨叫一声,他连接的脑机接口过载,鼻孔流出鲜血。
“逻辑冲突……机魂拒绝接受外部指令……”帕斯卡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杂音,那是处理器过载的征兆,“我需要更多时间重新构建请求框架——”
谢庸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多的红色警告。
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用嘴型呼唤——
诺莫斯。我知道你在听。
然后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整个舰桥都能听清的、充满仪式感的洪亮声音高喊:
“噢!神圣的机魂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以欧姆弥赛亚与帝皇之名——”谢庸的右手按在胸口,摆出国教祈祷的姿势,但左手却隐蔽地在身侧做了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手势,“——听从你领主舰长的命令!启动亚空间引擎,保护这艘船,保护船上所有忠诚的灵魂,免受这即将降临的劫难吧!”
帕斯卡的机械躯体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