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坐在船长席上,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
恒星消失后的小莱卡德星系,像一个被挖去眼珠的眼窝,只剩下空洞与寒冷。捷足先登号悬浮在这片死寂中,周围是匆忙收容的运输船和救生艇——他们从星球上抢出来的一切。
周围已经集齐了所有人,从阿洁塔到卡西娅,从海因里希到阿贝拉德,所有人都囫囵吞枣地回来了。
但这里,暂时没有凯隆,因为他已经告诉凯隆,在这颗星球已经没有太阳的情况下,除了赐予帝皇的仁慈以外别无他法了。
所以凯隆则先回去休息,等他们完成跃迁后,再来商谈他们的事情。
而现在,是来处置小莱卡德星的命运了。
“阿贝拉德,我们有多少贵族完成了上船?”
老总管站在战术全息台旁,数据流在他沧桑的脸上投下蓝光:“大概三十个小贵族,连带他们的直系亲属,一百到两百人左右。还有几万贵族依旧在发出求救信号,但……”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要救他们就会失去这颗星球,不然就还是赐予他们帝皇的仁慈吧。”
舰桥陷入沉默。每个人都知道“失去这颗星球”意味着什么,“赐予他们帝皇的仁慈”意味着什么——不是放弃,而是净化。
用舰炮引爆地底的神赐聚变反应堆,将整颗星球连同其上所有生命、所有混沌污染的痕迹,一同化为熔岩与灰烬。
否则,在亚空间能量如此激荡、恒星凭空消失的极端环境下,这颗星球极有可能堕为恶魔世界,成为扩区里新生的恶性肿瘤——也就是彻底失去了这颗星球。
“阿洁塔修女,国教方面呢?”
战斗修女挺直背脊,但紧握爆弹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三十位牧师及其扈从,约三百人。还有太多牧师在坚守岗位……但救他们,我们可能会失去星球……”
她猛地转过头,不敢看谢庸的眼睛:“不过还是由大人您来做最后的决定!”
“帕斯卡贤者。”
机械教贤者的电子眼平静地闪烁着:“在您的提前预警下,机械教所有可转移资产已完成装载。但电驱修会的驭电执行官达赫尔脉冲六号,仅派遣一位资深电僧带领十名兄弟登舰。其余一百三十七名电僧,决定与神圣造物共存亡。”
合成音停顿了0.3秒,补充道:“本单位对神圣造物的损失表示痛惜,并严厉谴责可怖异形对莱卡德星系及神赐聚变反应堆的暴行。”
谢庸闭上眼睛。
数字在他脑中翻涌——三十家贵族,三百国教人员,十一名电僧,丹罗克汇报的两千名一级船员及六千家属,外加两千多平民侍从与难民。
一万余人。
这就是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文明世界,在末日时刻能被抢救出的全部。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阿贝拉德的沉重、阿洁塔的挣扎、帕斯卡的理智、卡西娅苍白的面容、海因里希审慎的注视、伊迪拉眼中的悲悯、绮贝拉面具下的空白。
还有更远处,通过通讯影像参会的索罗蒙监察官,他脸上法务部官员特有的冰冷,也掩不住一丝疲惫。
“那么,”谢庸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我意已决——”
他抬起头,看向主屏幕那颗正在冻结的星球。大气层已凝结出白色的冰晶云,大陆板块在失去恒星引力后开始发生微妙的位移,引发全球性的地震与火山喷发。赤道区域尚存一丝余温,但两极早已陷入零下二百度的绝对深寒。
“通知军械库,所有光矛阵列充能,目标锁定神圣电驱修会地底坐标。”谢庸一字一顿,“准备给予小莱卡德星……帝皇的仁慈。”
“是!”火控官的手指移向控制面板。
“愿他们的灵魂回归黄金王座……”阿洁塔低声祷告,泪水终于滑落。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准备记录这道命令——这将是未来可能被审判庭审查的关键决策。
卡西娅的第三只眼在束带下灼痛,她看到了未来的一瞬:光矛撕裂大气,地核被点燃,整颗星球从内向外炸裂,化为星空中一朵短暂而残酷的烟花。
就在火控官即将按下发射钮的刹那——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变得极其、极其缓慢。
阿贝拉德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每一毫米移动都需要数年。阿洁塔的泪珠凝固在脸颊,折射着舰桥的冷光。帕斯卡电子眼中的数据流如蜗牛爬行。海因里希笔尖渗出的墨水悬浮在纸面上方。
整个舰桥,除了谢庸自己,所有人都变成了琥珀中的昆虫。
连声音都消失了——不,是被拉长成了低沉到无法辨认的嗡鸣,像唱片以千分之一速播放。
谢庸猛地从船长席上站起。地狱手枪瞬间滑入掌心,但他没有抽出——因为理智告诉他,能操控时间的敌人,不是手枪能应对的。
“是哪位朋友在我的船上?”他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回荡,“出来一见吧。”
“啊,我并没有‘在’你的船上。”
声音从舰桥入口传来。那是一种奇异的合成音,带着金属的共鸣,却又有人性化的抑扬顿挫,仿佛说话者正在享受某个私人笑话。
“但是当我发现,你这具躯壳里的意识……竟然是第二次来到这个时间节点之后,我就在这里留了个小小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