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星港的隧道仿佛没有尽头。
应急灯管十损七八,仅存的几盏在头顶频闪,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布满弹孔和血污的墙壁上。
空气里混杂着臭氧、血腥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像肉体腐败的甜腻气味——那是亚空间能量渗入现实后留下的余韵。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靴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的声响,以及动力甲伺服系统低沉的嗡鸣。
“如果能在这种活生生的地狱里找到一架完整的穿梭机,”海因里希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带着审讯官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客观,“那恐怕真的是神皇赐福的奇迹了。”
他说话时没有回头,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映着频闪的灯光,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对于舰长大人这种重要人物而言,我敢肯定会有一艘穿梭机在他该在的地方等待着。”卡西娅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导航者家族子弟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平民们应该很清楚他们疏散的优先级吧?”
话音刚落,隧道里响起几声极其压抑、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阿贝拉德老总管咳嗽了一声。帕斯卡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就连绮贝拉那眼皮有着缝合痕迹的面孔都似乎微微动了动。
卡西娅察觉到了什么,精致的眉头蹙起,但没再说话。
谢庸走在最前面,地狱手枪握在手中,枪口自然下垂。
他没笑,也没解释。
卡西娅的稚嫩不是缺点,而是她成长必须经历的阶段——就像雏鸟必须相信自己第一次振翅就能翱翔天际。
但他不需要奇迹。
早在决定下地前,他就给维格迪丝下达了死命令:一旦星球出现不可逆的巨变,立刻派遣所有可用穿梭机强行降落接应。
捷足先登号的指挥链里嵌入了只有他能启动的基因锁和灵纹认证,没有他这个“内定船长”,那艘船的核心系统就是一堆废铁。
这是他敢把阿贝拉德带在身边的底气。
当然,如果连船带星球真没了……谢庸的思绪飘向更深层。
诸天行走的能力是他最后的底牌,但那意味着抛弃眼前这些人——阿洁塔的虔诚,海因里希的挣扎,卡西娅的单纯,帕斯卡的逻辑,绮贝拉那扭曲的忠诚,还有阿贝拉德的侍奉。
他压下这个念头。
先活下去。活到能救更多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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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隧道口传来交火的闪光和爆炸的回响。谢庸抬手,队伍戛然而止。
透过残破的混凝土拱门,能看到星港外围的广阔起降场。更远处,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外,是永恒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那颗恒星曾经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
起降场上一片混乱。数十架穿梭机散落在各处,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拆成废铁。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在开阔地上奔逃、推搡、相互践踏。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敌我。
阻截他们前往最近停机坪的,是一股占据制高点的叛军。他们利用堆积的货箱和破损的装卸机械构筑了简易工事,两挺重爆弹枪架设在最高点,交叉火力将主通道封得死死的。地面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平民,也有几名穿着星港卫队制服的人。
一个狙击手藏在更高处的通风管道缺口后,每次枪响,下方奔逃的人群中就有一人脑袋炸开。
“浪费时间。”谢庸低语。
他左手探入腰间战术包,摸出一枚破片手雷,右手同时抬起,手腕上的万用工具投射出微光界面。快速扫描定位,弹道计算,环境变量补偿——所有数据在0.3秒内处理完毕。
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投掷。
而是像操作一门超轻型迫击炮。
手臂后摆,腰腹发力,手雷以一个近乎垂直的高抛弧线脱手,越过货箱障碍,越过交叉火力点,精准地飞向那个通风管道缺口。
狙击手正享受着收割的乐趣。瞄准镜里,又一个“贵族崽子”的后脑勺进入准星。他扣下扳机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小黑点从天而降。
什么——
“嗖。”
手雷没有落地。它在缺口正上方半米处,被万用工具预设的起爆指令触发。
空爆。
“嘭!”
预制破片以水平扇形向下激射。狙击手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盖过。他捂着脸从高处栽落,身体砸在货箱上,又弹到地面,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工事里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庸已经冲了出去。
地狱手枪的嗡鸣连成一片,赤红色的激光束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致命的细线。没有瞄准过程,没有停顿,枪口所指之处,必然有一个头颅汽化、一具胸腔洞穿。他前进的步伐稳定得像在散步,但杀戮的效率却堪比全自动哨戒炮。
“异端受死!”阿洁塔的怒吼紧随其后。
爆弹枪的轰鸣像一连串小型爆炸,每一发都能将掩体后的敌人连同他们藏身的障碍一起撕碎。她一边射击一边高声诵念战斗祷文,声音因纯粹的憎恶而颤抖,却也因此更加有力。
叛军的阵线在三十秒内崩溃。
但战场从不只有一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重到让人心脏发颤的闷响从侧翼传来。那是重型伐木枪特有的、仿佛要撕裂布匹又像要捶碎钢铁的咆哮。
谢庸侧头望去。
另一股叛军——规模更大,而且队伍中混杂着明显非人的扭曲形体——正从侧翼的仓储区涌出,试图包抄他们。但另一支队伍拦在了中间。
法务部的部队。
二十多名仲裁官依托着几台翻倒的运输车构建防线,两挺架设在车体上的重型伐木枪正喷吐着火舌。黄铜弹壳如瀑布般倾泻在地,枪口焰在昏暗中照亮了仲裁官们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甲。
他们的火力重点照顾着一头悬浮在半空的怪物。
那东西像蝠鲼,但边缘长满不断开合的眼球和滴落粘液的嘴。它周身萦绕着不断变换色彩的灵光,翅膀扇动时洒下令人头晕目眩的碎屑——一头奸奇尖啸者。
这头炮灰恶魔试图用变幻的幻象干扰射击,用灵能冲击瓦解意志。
但法务部的回应简单粗暴:更多的子弹。
伐木枪的弹幕密不透风。第一轮射击撕碎了幻象,第二轮洞穿了灵能护盾,第三轮开始结结实实地砸在恶魔的实体上。尖啸者发出非人的哀嚎,身体被大口径弹头撕开一个个巨大的缺口,色彩斑斓的恶臭血液泼洒一地。
最终,在一次集火中,它的核心被彻底打碎。残存的形体像破裂的气球般干瘪下去,化为一阵冒着青烟的灰烬,回归了亚空间。
抢人头。
谢庸心里飘过这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地狱手枪点射掉两个试图从侧面偷袭法务部阵线的叛军。
“清场。”他下令。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教科书式的交叉火力清洗。谢庸的队伍从正面压制,法务部从侧翼扫荡。叛军在两面夹击下迅速瓦解,残存的要么溃逃,要么被精准点杀。
枪声渐息。
谢庸走向法务部的阵地。仲裁官们正在更换弹链,检查伤员。为首那人摘下破损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此刻血迹斑斑的脸——索罗蒙监察官。
他的胸甲上至少有三处被能量武器熔穿的痕迹,额角在流血,但目光依然像淬火的钢一样冷硬。
“你还活着,行商浪人?”索罗蒙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那就好。”
他脚边趴着那只生化獒犬“让”。这头机械改造兽浑身布满割伤和烧痕,一块面部装甲板不翼而飞,露出下面闪烁的电子眼和金属颅骨。它没有呜咽,没有颤抖,只是静静盯着前方,仿佛那些伤口不存在。
“星港应该没有失守吧?”谢庸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好说。”索罗蒙摇头,“也许还没被攻下来。但是恐慌——人群的恐慌,比异端的刀剑更致命。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为了抢先钻进穿梭机,他们能在敌人面前把自己人踩死。”
谢庸明白了。星港的防御还没崩溃,但人心已经溃散了。只要叛军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冲锋,这里就会变成屠宰场。
“梅迪涅呢?”谢庸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肥胖的总督。
“不清楚。”索罗蒙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在恒星熄灭前,他在两名法务官监督下,还在等着为你烧毁异端尸体举行仪式。但当黑暗降临,敌人从每条缝隙里涌出来时,他跑了。”
顿了顿,监察官补充道,语气里只有对将死之人的漠然:“那并不明智。他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安全。”
谢庸没说话。梅迪涅的命运早已注定——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马尔加手上。奸奇或许玩弄命运,但在这等末日景象下,一个星球总督的生死,恐怕连混沌邪神都懒得特意关照。
“你的伤势怎么样?”谢庸指了指身后的队伍,“需要帮忙吗?”
“不必。”索罗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我们还有医疗包,不多,但够撑到穿梭机那里。这就够了。”
“那么……调查呢?”谢庸盯着他,“有方向了,还是走进死胡同了?”
“没有走进死胡同。”索罗蒙否定得很快,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我们在新港码头发现了一些痕迹。什一税运输船起飞后不久,一艘没有报备记录、涂装可疑的船只秘密离港。而且……”
他停顿,确保谢庸在听。
“我已经弄清了那艘船的下落。”
“很好。”谢庸点头,“那么,一起走吧。该离开这个地狱了。”
“我正有此意。”索罗蒙坦然道,“我们雇佣的运输船在看到恒星熄灭后就擅自逃离了轨道。我请求——”
“上船就是。”谢庸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法务部要塞就在达戈努斯,我们是邻居,也是守望相助的盟友。我的船永远欢迎帝国的忠贞者。”
索罗蒙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叨扰了。我们会为你们掩护后方,确保撤退路线干净。快去停机坪,我们随后就到。”
没有多余的告别。谢庸转身,带队冲向最近的一处停机坪入口。
法务部的伐木枪在他们身后重新响起,压制着可能追来的零星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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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气闸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最老练的战士也呼吸一窒。
这不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