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炼狱的候客厅。
停机坪宽阔的穹顶下,回荡着数千人绝望的嘶吼、哭泣、咒骂和祈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粪便、汗臭和燃烧塑胶的刺鼻气味。地面上散落着行李、尸体、散落的物品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六架穿梭机停靠在不同的泊位上。其中两架已经在燃烧,黑烟滚滚。另外四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不是有序的队列,而是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挤压和推搡。
人群大致分成三拨。
最多的是平民,他们挤在外围,试图冲破封锁,哭喊着孩子的名字,哀求着放他们上去。
中间是星港卫队和行星防御部队的残兵,他们用枪托和盾牌组成脆弱的人墙,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最内侧,紧贴着穿梭机登机梯的,是一群衣着华贵但已破烂不堪的人。行星总督梅迪涅·冯·莱卡德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那张肥硕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昂贵的锦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金线刺绣上沾满污渍。
而与他们对峙的,是另一群士兵。
领头的正是马尔加军士。
这个曾经在星港迎接谢庸的硬汉,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的制服浸透血污,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左臂不自然地下垂。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紧握着一根染血的军棍,身后站着二十多名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凶狠的士兵。
两具尸体横在双方之间。
一具是贵族打扮的中年人,胸口被刺刀捅穿。另一具是侍从,半个头颅不翼而飞,周围溅满了红白混合物。
“我们尊敬的总督大人——”马尔加的声音嘶哑,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和他高贵傲慢的随从们!一直躲在我们背后,让我们用命去填战线!现在防线要崩溃了,他们想第一个上船逃跑,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他向前一步,军棍指向梅迪涅。
“我们为他流过汗!流过血!我的兄弟死了十二个!十二个!”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到极致的嘶吼,“现在他们想让我们死守?让我们用尸体为他们争取登船时间?你觉得这公平吗?你这坨格洛克斯兽拉出来的臭屎!”
梅迪涅总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马尔加不想听。
他抬起手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实弹手枪。枪口对准了总督的额头。
“嘭!”只是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梅迪涅的尸体瘫倒在地,残存的那只眼睛呆滞地看着天空。
那些贵族都开始齐声尖叫起来,但都抵不过军士怨毒的话语:“够了,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下一刻,马尔加军士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摄倒在地,
“是你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是谢庸。
是卡西娅。
年轻的导航者上前一步,额前的珠宝束带下,第三只眼并未睁开,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灵能威压弥漫开来。那不是攻击性的灵能,而是高阶导航者与生俱来的、令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威严。
马尔加的动作僵住了,他不得不在这股专门压在他身上的灵压下双膝跪地。
“一个世界的贵族,”卡西娅的声音清晰,带着导航者家族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谴责,“世世代代管理着这颗星球,维持着这里的繁荣与秩序。而你,一个平民,就是用弑杀主人来回报这份恩典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当场处死,才是对这种僭越唯一的正当回应。”
伊迪拉猛地看向谢庸,碧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认出了这个场景,在之前的灵视碎片中闪现过。
事实上,每个第一次陪谢庸来小莱卡德星的同伴都听过——但除了卡西娅,没人为此多言。
海因里希则烦躁地咂了咂嘴,上前低声道:“我们没时间了。必须立刻登机。哪架?快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庸身上。
谢庸看了看马尔加那双充血的眼睛,看了看地上总督的尸体,又看了看卡西娅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更深层信念而紧绷的精致面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马尔加军士,你犯了个错误。”
卡西娅的背脊微微挺直。
马尔加的手臂颤抖着,但没有放下枪。
谢庸继续说:“你应该公开审判他,列出他的失职罪状,然后明正典刑。私刑……”他摇了摇头,“你是没资格的,而且还解脱了他,现在是你得戴罪立功了。”
卡西娅怔住了。这不是她预期的回应。
谢庸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老弱妇幼,手无寸铁没必要全死在这里——马尔加,带上你的人,带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兵,组织防线,掩护平民登机!”
“这是命令!”
他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卡西娅张了张嘴。导航者的教育、家族的训诫、对秩序根深蒂固的信仰,都在她脑中尖叫,告诉她这样不对,这是在鼓励叛乱,这是在践踏神圣的阶层……
但她看到了谢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讨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决断。
更深处,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仿佛眼前这场对峙、这条人命、甚至包括她此刻的愤怒,在他眼中都只是需要被处理的“战场变量”之一。
优先级低于撤离,低于生存,低于“赢”。
她咬住下唇,松开了灵压。
马尔加也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结局:被当场击毙,和总督同归于尽,被愤怒的贵族私兵撕碎……唯独没想过这个。
“执行命令,军士!”谢庸的怒吼再次炸响,“还是说,你想死在这里,让你的兄弟白死?!”
马尔加浑身一震。
他猛地放下枪,扯着嗓子对身后士兵吼道:“听到没有!组织防线!左翼去那边货箱!右翼封锁二号通道!快!”
士兵们从呆滞中惊醒,本能地服从命令,开始行动。贵族们则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冲向最近的穿梭机。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谢庸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失土之责,死不足惜。要不是……唉……”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卡西娅,把后半句“不就是死了条该杀的狗,何罪之有”咽了回去。
这孩子还需要时间。
更需要活着离开这里,才能有时间。
就在马尔加带人刚刚撤出原先对峙位置三四步时——
轰!!!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架穿梭机,突然从内部爆出一团炽烈的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将整架机体撕成两半,金属碎片和燃烧的零件如雨般溅射。热浪翻滚,把附近的人群像稻草人一样吹飞。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吞没。
马尔加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如果他刚才还站在那里,现在已经是满地碎肉之一。
“敌袭——!”有士兵嘶声喊道。
但来的不是炮弹,不是导弹。
是一个身影。
从燃烧的穿梭机残骸后方,从翻腾的黑烟与火光中,一个大踏步而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
他的脚步每一次落地,都让金属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穿过火场,火焰舔舐着他暗红色的盔甲,却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反而像在为他加冕。
终于,他完全走出了火光。
两米二高的身躯包裹在布满亵渎符文和骨殖装饰的动力甲中。肩甲上,曾经象征神圣的图案被扭曲成嘲弄的象征。他手中握着一挺堪比小型火炮的重型爆弹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正是那枚引爆穿梭机的特制弹头。
头盔的目镜是一片浑浊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开口,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和扭曲,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和低沉共鸣的巨响,碾压过整个停机坪的嘈杂:
“你们以为你们杀了‘极光’,是吗?”
他顿了顿,仿佛在享受众人眼中的恐惧。
“伪神的信徒们。”
谢庸的手按在了地狱手枪的握柄上。目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声音,这种称呼“伪神”的方式,还有那身暗红盔甲的制式风格……恨,来自完美之城?
“颤抖吧。”混沌星际战士抬起重爆弹枪,枪口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谢庸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我,才是真正的‘极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上了某种狂热的、布道般的韵律:
“我,才是变革的先驱!我,带来终末的黎明!”
重爆弹枪的枪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完成上膛。
“而现在……”
目镜的红光,死死锁定了谢庸。
“迎接你们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