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持续了四百米。
然后,坦克停了下来。
不是自愿的停下。是不得不停。
前方的道路已经完全被倒塌的建筑残骸堵塞,整个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迷宫。
黎曼鲁斯坦克的履带在瓦砾上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驾驶员将油门踩到底,但六十吨的车体只是在原地刨出两个深坑,无法前进分毫。
“大人!”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绝望,“过不去……完全过不去!”
谢庸从坦克炮塔上跳下来。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障碍,迅速评估。
这不是偶然的倒塌,而是有计划的爆破——关键承重结构被精确破坏,形成了这个完美的路障兼死亡迷宫。
“下车,坦克弃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徒步。”
队伍迅速集结在坦克旁——而坦克已经被坦克车组自毁,点起了熊熊烈火。
每个人都在喘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寒冷。气温正在以每分钟至少一度的速度下降,呼出的白雾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全部结冰,踩上去发出脆响。
海因里希第一个注意到伊迪拉的状态不对。
灵能者蜷缩在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旁,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视线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们……在笑……”她喃喃道,声音破碎,“那么多声音……在笑我们……在等着……”
“伊迪拉。”海因里希蹲下身,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多了一丝属于医疗兵的职业性平稳,“看着我。”
伊迪拉没有反应。
海因里希伸手,手掌悬停在她太阳穴旁一寸的位置。暗红色的灵能光晕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温暖但不灼热。“不要抵抗我的力量。这个简单的小技巧可以让你感觉舒服一点。”
伊迪拉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躲避,但海因里希的手已经轻轻按了上去。
一股温和但坚定的灵能流注入她的意识。那不是入侵,更像是给一个即将溺水的人递去一块浮木。混乱的尖笑声被一层过滤网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伊迪拉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息变为深长的抽吸。
“谢……谢谢……”她抬起头,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只是那焦点落在海因里希审判官制服的天鹰徽章上时,又让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友善的……审……审判庭特工……让我好……好紧张!”
“我可不是‘友善’。”海因里希收回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套,“只是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一般邪教阴谋的范畴。在这种时候,哪怕一位战士都不能失去。”
另一边,阿洁塔正单膝跪地,将爆弹枪抵在额前,低声而急促地祷告:
“我不会畏惧黑暗,因为我对您的虔信之光就在我心中……我不会在敌人面前退怯,因为怯懦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我必将战胜它……以鲜血与火焰,净化一切不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祷文为自己浇筑一层精神盔甲。祷告的同时,她的手指灵巧而迅速地检查着爆弹枪的弹匣、枪机、能量电池——一套在修女修道院里重复过上万次的动作,此刻成了对抗混乱的仪式。
绮贝拉站在谢庸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下,目光始终锁定在主人身上。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传入谢庸耳中:
“一场精彩的舞蹈开始了,秘者。但我依然在你身边。不必恐惧,因为我绝不会让你的灵魂落入不净之人的手中。”
她停顿了一瞬,钢爪的尖端无意识地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如果走投无路的话……我会抢在他们之前下手。”
谢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今天不会是我的忌日。”
这话不是说给绮贝拉听的,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转向众人,语速快而清晰:
“主路废了,变成了迷宫。我们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补给撑不住,也救不了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二十几名士兵,最后落在菈克尔和她身旁一个满脸烟尘的年轻男人身上。
“菈克尔,贾斯帕。”谢庸点了他们的名字,“你们各带一队,从左右两侧找路。任务有三:第一,活着到星港;第二,沿途收集武器、弹药、还能打的驻军;第三,带上任何还信帝皇、没疯、愿意跟你们走的平民。”
菈克尔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她身边的贾斯帕——那个之前在庆典上试图保护她的男友——挺直了背:“明白,大人。”
“我们会走主路。”谢庸指了指前方那座巨大的瓦砾迷宫,“我们会弄出最大的动静,吸引所有还能动的叛军过来。你们趁乱走,抓紧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半秒:
“问题?”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来源的爆炸声。
“那就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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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路迷宫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糟。
应急灯光在这里完全消失,只有帕斯卡机械眼发出的冷光和偶尔从缝隙透进来的燃烧反光提供照明。
但最可怕的不是黑暗和复杂地形。
是陷阱。
第一个触发陷阱的是队伍最前面探路的一名本地士兵。
他踩中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混凝土板,下一秒,两侧废墟里就弹出了十几根削尖的钢筋,以足以贯穿动力甲的速度交错射过。
如果不是谢庸在他踩中的瞬间就厉喝“趴下”,并一把将他拽倒,那士兵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诡雷、绊线、压力板……还有生物传感器。”帕斯卡的机械触须从一根钢筋上扫过,电子眼闪烁,“粗糙但有效的布置。设计者了解帝国卫队的标准行进习惯。”
“能拆吗?”谢庸问。
“可以。”帕斯卡的触须末端弹出细小的激光切割器和电磁干扰器,“但需要时间。每处陷阱平均需要47秒。”
“太慢。”谢庸看向前方幽深的隧道,“我们没时间——”
他的话被枪声打断。
不是来自他们的武器。是从前方三十米处一个废墟窗口射出的自动枪火力。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火星,一名士兵闷哼一声,肩膀中弹倒地。
谢庸甚至没有瞄准。
他腰间的两把地狱手枪同时抽出,在枪口探出窗口的瞬间就开火了。
“啾!啾!啾!啾!啾!”
五道赤红色的激光束在不到两秒内连续射出,每一发都精确地钻入那个不到二十厘米宽的窗口。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汽化的轻微嘶声和金属融化的滴答声。枪声戛然而止。
谢庸垂下枪口,看向帕斯卡:“你专心拆雷。开枪的,我来处理。”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证明了这句话的含义。
迷宫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洞口、每一处掩体后都藏着敌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制服或平民衣服,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扣动扳机的动作毫不犹豫。
而谢庸的回应更简单。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平稳,目光平静。地狱手枪在他手中不像武器,更像某种艺术的工具。枪口每一次抬起,都必然有一处火力点熄灭。高能激光束精准得可怕——穿过砖石缝隙,绕过承重柱,在错综复杂的障碍物之间画出致命的红色折线,最终没入某个叛军的头颅或胸膛。
没有一发落空。
没有一次失误。
他甚至开始预判——在某个窗口出现枪口焰的前零点三秒,他的子弹就已经在路上了。当敌人扣下扳机时,他们自己的脑袋已经汽化。
“帝皇在上……”一名年轻的士兵低声对同伴说,“他像……像个人形哨戒炮……”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握着手中的激光步枪,指节发白。
如果只是科技和火力的问题,那么平叛确实不会如此艰难。
谢庸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清理了第七个埋伏点后,当空气中的寒意突然被某种更深层的“冰冷”取代时,他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寒冷。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东西,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让骨髓深处都结冰的寒意。
迷宫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错觉。是现实本身像浸水的羊皮纸一样起皱、变形。
墙壁上渗出了暗红色的粘液,那不是血,是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起甜腻的腐臭,混杂着焚香和硫磺的气味。
然后,他们走了出来。
和之前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叛军不同。
这些人穿着褴褛但仪式化的长袍,脸上涂着用鲜血和灰烬绘制的符文。他们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眼眶深处透出的、污浊的暗红色光芒。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他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露出已经变异成蹄状的双足。
他的左手握着一柄粗糙的铸铁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像是心脏的肉瘤。
他的右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是五根不断蠕动、末端长着眼球的触须。
“鞋胶巫师……”海因里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而在巫师身后,更多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涌现。有些身体臃肿,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有些四肢反折,以非人的姿态爬行;有些则完全失去了人形,变成一团不断增殖、融合的肉块,上面镶嵌着数十张尖叫的脸。
混沌卵。
不止一只。三只,或许四只,在狭窄的迷宫通道里像某种恶心的肉山般缓慢移动,所过之处,墙壁和地面都被腐蚀出冒着泡的凹痕。
“你的帝皇——”巫师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嘶吼的重叠,“无法拯救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亚空间的狂潮彻底爆发。
现实帷幕在这里薄得像一层纸。恐惧、绝望、疯狂——整个星球数十亿人在恒星消失瞬间产生的负面情绪,在这里找到了泄洪口。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头颅被塞进了钟里,然后那口钟被狠狠敲响。
伊迪拉第一个崩溃。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她大脑内部直接炸开的。
无数疯狂的画面在她眼前闪回——星球冻结、血肉融化、星辰熄灭、自己变成那些肉块的一部分……
卡西娅的导航者珠宝束带烫得像是要嵌进颅骨。第三只眼被迫睁开,看到的不是预定的航路,而是翻腾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色彩漩涡。
她试图关闭视野,但做不到——亚空间在这里太强了,强到要反过来吞噬她这个“观察者”。
海因里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疯狂闪烁,暗红色的光晕不再受控地向外扩散,与涌来的亚空间能量激烈对冲。
他在保护自己,也在勉强为身后的队友撑起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但那是杯水车薪。
就连阿洁塔的祷文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疼痛维持清醒,但眼前的世界正在分裂——她看见谢庸的背影,也看见另一个谢庸,那个谢庸转过身,脸上挂着和极光灵体一样的、充满嘲弄的笑容。
“海因里希,卡西娅,伊迪拉!”谢庸的声音穿透了混乱,清晰得像刀锋,“对付施法者!稳住战线!”
“其他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部的瞬间,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把这些鞋胶叛徒,杀个片甲不留!”
下一秒,他抽出了光剑。
然后,他按下了启动钮。
“嗡————————”
猩红的光柱应声而出——
但紧接着颜色发生了剧变。
不是红色。是金色。
炽烈的、纯粹的、仿佛将一颗微型恒星压缩成剑刃形状的金色。而鲜少人注意到的是,原来银色的剑柄,在刹那间变成了鎏金色。
光柱出现的瞬间,整个迷宫被照得亮如白昼。不,比白昼更亮——那是恒星表面级别的亮度。
距离最近的阿洁塔、绮贝拉和卡西娅本能地闭上眼或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谢庸没有给任何人适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