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等待技术神甫亚伯苏醒,我将与他进行一次深入数据交换。”帕斯卡的语气毫无波澜,“内容关于我的导师,蒙福者阿拉玛特大贤者……可能遗留的踪迹与信息。”
谢庸听出了那平静合成音下的潜台词,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追寻他的踪迹。”
“这是基于互利原则的高效行为。”帕斯卡回应道,“完成此使命后,我能更优化地维护捷足先登号,解析您提供的‘未鉴定技术遗产’,甚至……”他罕见地停顿了约0.3秒,“……逻辑链后续节点不明,暂时无法解析最终指向。”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因这未尽的语句而短暂凝滞。
“当务之急,你还是先确保那个总控沉思者阵列恢复正常。”谢庸打破了沉默。
“主体修复已完成87.3%,但核心逻辑回路的重校准,需要一次稳定的亚空间跃迁作为外部触发条件。”帕斯卡的触须在空中划出一组闪烁的数据流图形,“欧姆弥赛亚的意志,将在维度变动中显现。”
就在谢庸准备离开时,帕斯卡补充了一句:“另外,亚伯机体的修复进度已达43.7%。他于浅层意识中反复提及‘恒星的颜色不对’。考虑到他的视觉传感器阵列完好率在99%以上,此表述有73.5%的概率指向某种模糊的预知性灵能感知,而非光学故障。”
谢庸的脚步顿了顿。
“加快修复进度。他最好能在我们撤离这个星系前完全苏醒。在亚空间跃迁过程中进行深度修复,被污染的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舰桥观景廊·第三小时
海因里希到来时,手中捧着一个银灰色的密封金属匣。
“一点实用的小礼物,大人。”他将匣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高哥特语-异形方言的实时阐释器,内置三个并联的微型沉思者核心。审判庭内部制式,比市面上任何流通型号的语法分析精度高出至少37%。”
谢庸打开匣子。里面的装置仅有手掌大小,线条简洁冷酷,侧面烙印着审判庭的徽记——但仔细看去,那个徽记被巧妙地修改过:天鹰的一只翅膀被替换成了精密的齿轮。
“你自己改的?”谢庸拿起装置,触感冰凉而坚实。
“一些必要的调整,让它不那么……引人注目。”海因里希端正坐下,身姿笔挺如用量角器校准过,“毕竟,您目前公开的身份是尊贵的行商浪人,而非审判官代理人。”
茶是温的,源自小莱卡德星最后一批采摘的“日光泪”茶叶——这种茶叶必须在特定波长的恒星光照周期下才能生长,而明年,随着恒星被吞噬,它将永远成为历史。
“聊聊你自己吧,海因里希。”谢庸抿了一口茶,苦涩之后泛起一丝诡异的甜味,“出身骑士世界的贵族,如何最终走上了审判庭的道路?”
海因里希放置在茶杯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我的灵能天赋……觉醒得并不优雅,甚至堪称粗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某个细微的音节出现了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七岁那年,姑姑珍爱的宠物猞猁咬伤了我。我当时只是感到疼痛,然后是纯粹的愤怒。”
他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此刻那只手看起来毫无威胁。
“等我回过神来时,那只猞猁已经……熟了。从内脏到皮毛,均匀的五分熟,就像厨房里忘了关火的炖肉。”海因里希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姑姑尖叫着打了我一记耳光。然后……她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观景廊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窗外,小莱卡德星的太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今日的日落格外漫长,恒星的光谱呈现出明显的不自然红移——黑暗灵族那亵渎的巨型工程,已经开始影响光子从恒星表面逃逸的效率。
“之后便是黑船的到来、泰拉的灵能认证、帝国卫队的强制服役期,最终被审判庭招募。”海因里希用一句话概括了其后几十年的岁月,“一段……标准流程。”
“现在还能驾驶骑士机甲吗?”谢庸忽然问道,“我有些……朋友,或许可以安排。”
海因里希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容的表情——尽管那仅仅是嘴角肌肉一丝微小的抽动:“我从未接受过正统的骑士驾驶训练。而且,生物热能系灵能者与骑士机甲的精微神经连接接口,相性通常极差。强行连接,我可能会无意识间烧毁整台机甲的操控核心。”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从未有过机会进行此类尝试。”
“可惜了。”谢庸是真心感到惋惜。一个拥有骑士世界出身、审判庭背景与特殊灵能的机甲驾驶员,若前往质量效应宇宙,将是一张极具价值的牌。
“您刚才提到的‘朋友’,”海因里希的目光直视过来,带着审判官特有的审慎,“是否与您拥有的那些‘未鉴定技术遗产’有关?”
关键的问题来了。谢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无关。他是一位自由之刃,但我已经牵线,让他与我熟识的一个铸造世界建立了联系,正在为他物色组建新骑士家族所需的合适人选。”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是两人之间新建立起的默契:某些话题暂时搁置,但并非被永远埋葬。
“关于卡尔卡扎大审判官,”谢庸转换了方向,“你为他服务数十年,容貌却保持在三十岁上下。这是他的特殊要求,还是你自身灵能的能力体现?”
这一次,海因里希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恒星已完全沉入地平线,但天空并未陷入彻底的黑暗——一种病态的、深紫色的诡异余光弥漫天际,那是恒星大气被暴力抽取时,产生的异常辐射辉光。
“两者皆有。”海因里希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导师认为,相对年轻的外表有助于降低多数目标的戒备心。而我的灵能……确实可以做到对自身细胞代谢进行相当精细的调控。代价是,每五年必须接受一次深度灵能净化,以清除累积的亚空间回响与……潜在的腐化倾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谢庸:“我能问问,您究竟掌握了他的哪些……信息吗?”
这是海因里希第一次在口头上,明确流露出对授业导师的怀疑。
谢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最近十年,将他最信任的部下像种子一样,撒遍了整个科普卢扩区。”海因里希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他某个宏大计划的一小部分服务。但讽刺的是,直到此刻,我仍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也不知道他究竟已实现了什么……‘壮举’。”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寂静地燃烧:“所以……如果有一天,局势让我必须在他与帝国的根本利益之间做出选择——”
私人通讯器急促的蜂鸣声骤然响起,斩断了未尽的话语。
阿贝拉德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紧绷:“大人,总督府的庆典将在一小时后正式开始。梅迪涅总督……已发来第七次礼节性催促。另外,索罗蒙监察官及其随行的二十名法务部仲裁官,现已抵达会场。”
谢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复总督,我们将准时出席。”
他看向窗边的海因里希:“真正的选择从不急于一时。甚至,我的判断也未必正确——我与他,最终也不一定会成为敌人。眼下,先确保我们都能活过接下来这三天。”
两人并肩走向舰桥出口时,谢庸最后瞥了一眼窗外。
深紫色的诡异天光之下,小莱卡德星的首都城市已然华灯初上,万千庆典灯火闪烁明灭,宛如一颗濒死恒星正在挣扎着呼出最后的光与热。
而在那些璀璨灯火永远无法照亮的轨道高处,无形的黑暗灵族舰船,正将无数巨大的能量导管如血管般刺向恒星表面,缓缓编织着一张笼罩恒星的、亵渎的金属巨网。
而这场或许是小莱卡德最后的盛宴,即将随着谢庸的踏足地面,拉开它华美而绝望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