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的呼吸停了。
他的大脑有整整三秒钟一片空白。
原体基里曼?
苏醒?
归位?
这消息的冲击力,甚至比看到大审判官玫瑰结时更甚。
前者是体制内的权力震撼,后者是……是信仰与政治格局的八级地震。
“……证据。”他最终嘶哑地说,“我需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谢庸敲了敲金属筒,“来自已经被整顿过的泰拉最高领主会议,由摄政本人签署的密令。蜡封上的纹章,是基里曼苏醒后启用的新摄政徽记,也许时间上晚了大概100年。但你可以验证——用你审讯官所能想到的任何灵能、物理或密码学手段。”
“唯一的前提是,你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
“对于摄政重掌大局……”
“支持,还是……不支持?”
听到了这个问题,海因里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理智在疯狂分析:如果这是真的,帝国将迎来万年未有的变局;如果是假的,那眼前这个人就是胆大包天到伪造原体命令的终极异端。
但……玫瑰结是真的。
一位大审判官,有必要用这种随时会被戳穿的谎言来诈唬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仍有混乱,但多了一丝决断。
“……如果这是真的,”他的声音依然干涩,但多了几分力量,“那么帝国正处在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危机中,才需要一位原体苏醒。我……支持摄政归位。帝国需要一只手来稳住船舵,哪怕那只手来自万年之前。”
“但我不明白,什么是一百年?!”
谢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疲惫释然的微笑。
“很好。”
他手指一划,灵能的光闪过,蜡封碎裂。
他从筒中抽出一卷印在精金箔上的文书,展开,但没有让海因里希看内容,只是让他看到了末尾的签名——一个用蓝墨水书写、散发着微弱灵能光辉的签名,那字迹本身仿佛就带着秩序与逻辑的力量。
罗保特·基里曼
海因里希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签名上。
作为一名审讯官,他受过鉴定笔迹与灵能印记的训练。
而那个签名……上面萦绕的灵光,那独特的、属于基因原体层次的威严感……
是真的。
他的大脑在轰鸣。
“现在,”谢庸收起金箔,“这份命令的内容,是授予我全权,在帝国暗面——是的,暗面,一个因亚空间大裂隙撕裂银河而新出现的、与泰拉隔绝的恐怖区域——组建一个特殊修会,以执行摄政的战略规划。”
海因里希感觉自己像被重锤连续击中。帝国暗面?大裂隙?每一个词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暗面……大裂隙……这些是什么?”海因里希问道。
谢庸则以编年史般的冰冷语调简述:在最近第41个千年的第999年,混沌战帅阿巴顿发动了第十三次黑色远征,用黑石要塞砸毁了要塞世界卡迪亚,破坏了最后一个现实锚点,撕裂现实,形成贯穿银河的“大裂隙”。
大裂隙后,帝国被一分为二——西侧为“帝国圣疆”,东侧包括科罗努斯扩区在内的区域沦为“帝国暗面”,星炬熄灭,联络断绝,恶魔横行。
但所幸,帝国方面,随着大裂隙的展开,帝皇也拥有了一些介入现实的能力,摄政基里曼终于苏醒,虽然有些难以接受现状,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上洛之路,回归泰拉。
听到了这一系列叙述,海因里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庸的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认知的基石上。
卡迪亚——陷落。那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世界,帝国防御混沌的象征,陷落了?黑石要塞?他听说过那些古老造物的传说,但用来砸毁世界?
大裂隙——撕裂银河。星炬——熄灭。
这些词句在他脑中碰撞、回响,却一时无法组成可以理解的图景。
这太庞大了,庞大到超越了审讯官通常处理的“星球级异端”或“异形渗透”范畴。
这是……宇宙结构层面的灾难。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细微的失衡,对这个总是站得笔直的审讯官而言,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死灰。眼睛死死盯着谢庸,但焦点似乎并不在对方身上,而是在拼命消化、运算、试图将这一连串噩耗与他的世界模型对接。
“……卡迪亚……”他终于挤出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陷落?”
这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某个可怕的、已经知晓的答案。
“那泰拉……”他猛地想到关键,“如果星炬熄灭,泰拉如何与暗面联系?摄政如何……命令如何传递?”他的问题开始跳跃,那是思维在震惊中试图抓住逻辑线索的本能。
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了谢庸刚才话语中的另一个细节——“帝皇也拥有了一些介入现实的能力”。
这句话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帝皇……更直接地介入现实?这对于一个帝国臣民,尤其是一个审判官而言,带来的震撼甚至不亚于卡迪亚陷落——那是神学与现实的边界被彻底搅动。
海因里希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属于审讯官的、总是冷静分析的锐利光芒,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崩溃,没有尖叫。那是凡人的反应。
审判庭的训练让他强行压下了海啸般的情感冲击,将一切转化为冰冷的事实处理。
但代价是,他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背脊虽然依旧挺直,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疲惫。那是一种得知自己毕生守护的某个基石早已崩塌,而自己却刚刚知晓的……迟来的虚脱。
“那……100年代表什么意思?”海因里希接着问道。
“字面意思,我不应该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区域,来早了100年,这时的摄政大人已经在泰拉重新执掌大位,并且马不停蹄地开展了收复帝国暗面的不屈远征行动。”谢庸对此也丝毫不隐瞒,“效果斐然,当然大局依旧艰险。”
听到“不屈远征”这个词,海因里希能体会到这个词语的重中之重。
但他想问的还有一些问题。
“但这都不是重点。”谢庸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想要说话的想法,目光锐利如手术刀,“重点是,命令中明确:任何帝国武装、行政部门及审判庭人员,在确认命令真实性后,均有义务在我需要时接受我的临时指挥,以应对帝国暗面的紧急状态。”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海因里希脑中沉淀。
“所以,审讯官,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全新的、凌驾于审判庭内部忠诚链之上的框架。我不是以‘大审判官’的身份要求你隐瞒,而是以‘帝国暗面特使’的身份,依据摄政密令,要求你——在当前阶段,对此地发生的一切、对我的存在,保持最高级别的静默,包括对你的导师卡尔卡扎大审判官。”
海因里希的脸上,血色彻底消失了。他僵在椅子上,仿佛一尊石像。
两种忠诚在他体内厮杀:对导师的、对审判庭纪律的、对帝国传统的……以及对基因原体、对帝国未来生存的、对一个更宏大命令的。
谢庸看着他挣扎,没有催促,而是理解地说道:“不过,你要真不认这份命令,我也不会怪罪你什么。毕竟我说了,我来早了一百年——未来的命令,你为什么要听呢?理论上,摄政这时候都还没归位呢,他只是个原体”。
“别说了!”海因里希失态地喊道。
窗外的恒星又暗了一分,房间里的红光正在被深空的漆黑吞噬。
“我……”海因里希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我可以不主动报告……但我无法承诺永远隐瞒。如果导师直接问起,如果我判断隐瞒会危害更大的帝国利益……”
“合理。”谢庸点头,“我接受这个条件。但我也要告诉你——当卡尔卡扎大审判官‘问起’我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阴影战争开始的时刻。”
他走回窗边,望着那颗垂死的恒星。
“因为他不会接受这份密令。不是因为他‘不忠诚’,而是因为他太‘忠诚’于他自己的方法,忠诚到无法容忍另一个同样握有大义名分、却可能反对他的人存在。”
谢庸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海因里希。
而海因里希站在那儿,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但谢庸能看见他颈侧血管在微微搏动——那是理智在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撕扯。
“我愿向帝皇担保,”海因里希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金属管道里挤出来的,“我的导师是忠诚的。他的一切作为,必定有其……必要性。”
谢庸没有反驳。
他只是向后靠进椅背,让高背椅的阴影把自己吞没一半,只露出被窗外虚假阳光勾勒的轮廓。
“我知道他是忠诚的。”谢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我也说了,问题从来不是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