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先登号的船长室内,外面耀眼的太阳色泽正在诠释着平凡一天的可贵。
极光死了,叛军暂时性地被镇压了,总督也短暂地恢复了权力——当然,这代价就是他必须答应接受阿贝拉德的部分掠夺。
这掠夺其实微不足道,当然是对星球总督和行商浪人而言的。
谢庸坐在那张属于西奥多拉夫人的高背椅上,没有开灯。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荧光的蓝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门响了。
不是敲,是某种程序化的、三短一长的叩击——审判庭内部使用的标准警示节奏。
“进。”
门滑开。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站在船长办公室旁边展厅的门口,阴影拉长了他的身形。他已经洗干净了了战斗时的染血污渍,恢复了那身笔挺的黑色审判官制服的本色,银色的天鹰扣在胸前泛着冷光。
他从长长的展厅里走进来,转身面对着谢庸。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数据板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反应堆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你让他们在打包。”海因里希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机械教的神殿仪器,国教的圣物箱,贵族区的家徽档案……甚至行星总督府的星图原盘。阿贝拉德总管称其为‘资产保全’。”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三步的距离——一个既能保持压迫感,又留有反应空间的完美位置。
“帕斯卡贤者告诉我,这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恒星级灾难’。”海因里希的眼睛在暗红的光里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而阿洁塔修女说,这是‘在帝皇的指引下保存信仰的火种’。”
他顿了顿。
“但她们都没告诉我——你凭什么认定,恒星会被窃走?”
谢庸抬起眼,数据板的光熄灭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窗外的死光勾勒。
“行商浪人的情报网,审讯官。”谢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疲惫,“黑暗灵族在扩区活动的传闻,这几年并不少。”
“传闻。”海因里希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丝讥诮,“所以,你基于‘传闻’,就下令进行一场规模相当于行星级别撤离的‘资产转移’——以星球总督必须以镇压叛乱成功必须酬谢的名义?”
“甚至……”海因里希还露出了一丝嘲讽,“你们还撩拨法务部的索罗蒙监察官这么干,而最搞笑的是梅迪涅总督却对此丝毫不知情……他还认为你们的行为没有问题——但确实,能让他恢复总督权力比起来,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谢庸没有回答。
海因里希又向前一步。
“你的那把光剑,冯·瓦兰修斯大人。”他的视线落在谢庸身上,仿佛透过其身体看到那柄从未离身的武器上,“我查询了机械教近两百年的技术档案,没有匹配的能量场形制。帕斯卡贤者称其为‘未鉴定技术遗产’——好一个含糊的定义。”
“还有你手腕上那个。”海因里希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个能投射界面、扫描生物体征、甚至入侵低等级沉思者的‘万用工具’。同样是‘遗产’?”
谢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我为审判庭办过事,审讯官。”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有些任务,自然会留下一些……纪念品。难道你是想知道是哪位审判官指派的任务吗?”
“我想知道的是——”海因里希的声音陡然压低,里面渗出了一股冰冷的、属于审讯室刑架的气息,“你为什么能听见恶魔的低语,却不受腐化?为什么能凭一己之力清剿奸奇蛊惑者,却对混沌的知识如此熟悉?”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定谢庸:
“我最初怀疑你是恶魔审判庭的同行——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你的行事逻辑里,有太多……‘效率优先于教条’的影子。这在审判庭内部,通常是异端审判庭那些激进派的特征,或者——”
他吐出最后那个词,像吐出淬毒的匕首:
“——异端本人的特征。”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耀眼光芒透过经过光线过滤的舷窗投射而来,这光芒闪亮而耀眼,无声,却压得人胸腔发闷。
谢庸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整张脸彻底陷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还反射着一点点太阳光的微光。
“所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现在是以一个审判庭成员的身份,在质问另一个可能的成员?”
“不。”海因里希直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力场剑剑柄——一个下意识的戒备动作,“我现在是以一个帝国审判官的身份,在要求一个可疑个体解释其所有异常。如果你无法提供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的拇指推开了剑柄的保险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将不得不以异端嫌疑,将你暂时拘押,并上报我的直属上级,卡尔卡扎大审判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谢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希维尔•卡尔卡扎。”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药剂,“你的导师。”
海因里希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竟然不称呼他为大审判官了吗?”
“西奥多拉也许需要依靠着卡尔卡扎大审判官的名头去做些事情,但我可不是西奥多拉,”谢庸慢慢站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你觉得,一个懂这么多的新任行商浪人,对于一个大审判官真的有太多畏惧吗?”
他绕到办公桌侧面,靠在桌沿,双臂抱胸,终于完全暴露在窗外渗入的光里。那张行伍之人特有的、线条粗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你要答案,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审讯官。”谢庸说,“我可以给你。但有些答案,一旦给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制服的内衬口袋。
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嗡”地一声弹出半寸,湛蓝的力场光芒割开了房间里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