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穆勒的眉头在杰克踏进家门的三秒钟内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甚至没空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毕竟那点淤青对威斯克的种来说,回家路上就消得差不多了——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杰克沾了尘土和草屑的裤膝,以及衬衫纽扣崩掉一颗后敞开的领口上。
“又打架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一股子直往上窜的火气。
杰克脖子一梗,下意识地就想辩解,但谢庸那宽厚的手掌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话头。
“小孩子间的玩闹,难免有磕磕碰碰,他们要是来了,我去处理就好。”谢庸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处理?”伊莲娜猛地转向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次你在了,下次呢?等你走了,他又惹事,那些家长会把我生吞活剥的!科恩,你不能每次都……”
伊莲娜一时情急,竟是直接说出了谢庸的真名,但等她反应过来想改口的时候——她那满腔的抱怨被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硬生生打断了。
“穆勒家的!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门外传来好几个成年男女混杂在一起的、怒气冲冲的叫嚷声。
听到这催命般的动静,伊莲娜脸色一白,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就要去开门。
“让我来吧。”谢庸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轻轻将伊莲娜挡在身后,随手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存在的衣领,那姿态不像要去面对一群暴怒的家长,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正式的外交会议。
在开门前,他特意低头看了一眼紧抿着嘴唇的杰克,又瞥了一眼身旁焦急万分的伊莲娜,淡淡地说了一句:“总得给孩子一个尝试改正的机会。对吧,杰克?”
压力一下子就给到了小男孩身上。
杰克感受着母亲那绝望的目光和舅舅平静的注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吸了口气,大声说道:“妈妈,我……我下次尽量不打架了!”
这话一出,伊莲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儿子什么时候学会用“尽量”这种透着圆滑的词了?
而且,这居然是杰克第一次不是顶嘴,而是做出了一种……近乎承诺的表态?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庸,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给杰克灌了什么迷魂汤。
但谢庸只是对她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然后,从容不迫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五六个牛高马大、面色不善的东欧男女正要再次砸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单身母亲,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站姿笔挺、面容冷峻的陌生男子。
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官员审查式的审视,瞬间将门外的嘈杂给压了下去。
“各位家长们,晚上好。”谢庸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伊莲娜·穆勒的兄长,杰克·穆勒的舅舅,米凯尔·穆勒。关于今天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事件,我已经初步了解。请允许我代表家庭,先表明我们的态度。”
他语速平稳,用词正式,一下子把一场市井吵架拉高到了“事件说明会”的层面。
“第一点,肢体冲突是错误的行为。我已经对杰克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并且向我保证,会努力克制自己的行为,尽量避免下次再犯。”
家长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怒气值明显停滞了一下,但还没等有人出声反驳,谢庸的话锋就紧接着一转。
“但是,第二点,”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本次冲突的直接诱因,是贵方的子女们,在公开场合对我侄子杰克使用了极具侮辱性的言语,主要包括‘野种’、‘没有父亲’等。我需要郑重说明的是,杰克的父亲,是美国浣熊市悲剧的遇难者。”
“浣熊市”三个字像是有魔力,门外的家长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当然脸色变得煞白的还有伊莲娜,杰克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太机灵了,前脚自家舅舅还说最近才跟他爸爸吃过饭,后脚又说他爸爸是浣熊市的遇难者。
原来,话还可以这么说吗?杰克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但此刻,家长们的愤怒被惊愕、尴尬甚至是一丝慌乱取代了。
在那个信息不完全透明的年代,一个“死于浣熊市的父亲”背后可能意味着各种可怕的猜测,但无论如何,欺凌这样一个孩子的道德压力是巨大的。
“我们家庭希望孩子能远离阴影,健康成长,因此从未主动提及此事。希望各位能够理解,并回家后也对各自子女进行必要的管教,避免此类造成二次伤害的言论再次发生。”
“如果真的发生了,请不要忽视我追究责任的权力,而那时……”
谢庸的神色冰冷到好像在面对帝国之敌一样,一闪而过的杀意让在场几个东欧大老爷们和壮妇人都感到一阵冷汗淋漓。
但下一刻,谢庸顿了一下,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一点“解决问题”的务实态度。
“第三点,为了化解此次误会,促进邻里和睦,我提议,由我做东,我们双方监护人一起坐下来,简单沟通一下。一顿便饭,几杯伏特加,把事情说开。毕竟,孩子们将来还要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我们大人理应做出表率,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说完,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回应。
那气场完全不像是在处理邻里纠纷,更像是一个内务部官员在宣布一项既定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