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多尼亚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仓促。
仿佛连那最后一点阳光,都不愿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多作停留。
谢庸斜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目光投向校门口。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在这时冲了出来,像一颗挣脱束缚的炮弹,直直地朝他奔来。
“舅舅!”
小杰克·穆勒一口气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一侧还留着未消的淤青。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赢了”三个大字。
谢庸没问伤口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用粗粝的指腹轻轻蹭过那片淤青。
这个动作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检查武器的磨损程度。
“看来,今天的‘课外活动’相当激烈。”他语气平淡,“需要家长出面干预吗?”
“不需要!”杰克立刻挺起小胸膛,语气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杂着委屈的倔强,“是他们先惹我的!他们说我是没爸爸的野种!不过现在——他们个个鼻青脸肿,比我惨多了!”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黑光病毒和审判官意志彻底湮灭的情绪,在谢庸心底一闪而过。
像是隔着厚重冰层传来的一声闷响——那是很久以前,另一个时空中,一个虚胖男孩被欺负时的记忆碎片。
但他只是嗤笑一声,那点波动瞬间消失无踪。
“蠢货总是活得太安逸。”他的评价冷酷而宏观,像在点评某种社会现象,“战争才过去几十年,就忘了满地遗孤是什么景象。等真出了事,他们才会明白,爸爸有时候确实是个需要珍惜的词。”
可惜,杰克显然没听懂这层意思。
小男孩很快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低了下去:“舅舅……我,我真的有爸爸吗?”
谢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威斯克的种,居然在为这种问题烦恼,真是讽刺。
“生物学上,当然有。”他的回答客观得近乎残忍,“每个孩子的出生,都是男性和女性结合的结果。抛开社会学的角色不谈,你当然有爸爸。”
“那……他在哪儿?你认识他吗?”杰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起希冀,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认识。”谢庸想起巴黎那顿貌合神离的火锅,“前不久我还和他一起吃了顿饭。”
“但至于他在哪……”谢庸扯了扯嘴角,“我只能说,他绝对不在伊多尼亚。”
“我想见他!”杰克激动地抓住谢庸的衣角,随即又像怕被拒绝般,声音弱了下去,“但他……是不是不想认我?”
谢庸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破旧的赫鲁晓夫楼群——伊莲娜大概正在某扇窗户后焦虑地张望。
“他不认识你。”他顿了顿,决定不给这孩子任何虚假的希望,“你母亲离开他的时候,没告诉他你的存在。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先抛弃了你母亲。”
杰克的小脸瞬间白了,紧接着涌上愤怒:“那他就是个坏人!妈妈是那么地好!”
“好坏是庸人的标准。”谢庸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他对你而言,最大的问题不是‘坏’,而是‘危险’。如果他知道了你,你猜他会怎么做?像寻常父亲一样给你买玩具,送你去上学?”
杰克被问住了,茫然地摇头。
“他会把你丢进最残酷的训练场,像打磨一件武器一样打磨你。你能活下来,才有资格被他‘使用’。”谢庸的描述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而这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心寒。“在他眼里,血脉不是亲情的纽带,而是实验品的合格证。”
“有能力的,才会被他往死里用;没用的——至少在他看来没用的——会被迅速抛弃。”
杰克被这股冰冷的现实冲击得说不出话,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看着这孩子瞬间垮下去的肩膀,谢庸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想到了质量效应宇宙里那个同样被当成武器、现在在南美洲接受实战训练的杰克;
想到了在审判庭阴影下挣扎的无数灵魂;
最后想到了他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一件被诸天万界和各种力量“使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