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内心疯狂吐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而略显苍白的表情。她再次确认,这些大人物的衡量标准,和她这种一线行动人员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言归正传,”摩根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将话题拉回核心,“我让你探询的那个‘浮岛’项目,他意下如何?”
终于问到正题了。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低沉:“长官,科恩少尉表示愿意主导此次行动。但是,他提出了一套……他自己的完整方案。”
“哦?”摩根似乎并不意外,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仿佛棋手看到了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棋,“他有自己的计划?详细说说。”
他了解现在的比利,跟几年前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尉已经完全不同了——胆大包天,漠视生命,且似乎很乐于看到现有的秩序被搅得天翻地覆。
“长官,”杰西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虽然确认过但依然让她有些不安的墙壁,仿佛担心隔墙有耳,“科恩少尉的方案……它远非一次简单的军事打击或清除行动。他使用了‘净化’、‘系统性重启’这样的字眼,在谈论潜在伤亡数字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数学般的冷静和抽离,让我感到……”
她罕见地词穷了,秀气的眉头微蹙,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一个足够精准且分量的词语。
“……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长官,鉴于该方案极端的非人道冲击性与无法估量的地缘政治风险,我强烈建议,不在任何形式的、可能存在风险的电子线路上进行详细汇报。我需要当面向您陈述。”
屏幕那头的摩根陷入了沉默。
在长达近十秒钟的时间里,办公室里只有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桌面上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规律敲击声。
他锐利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听到“重大方案”而变得兴奋,反而微微内敛,瞳孔收缩,仿佛正在聚焦于一个内部极其复杂、变量繁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的棋局。
“生理上的不适……‘净化’……”他终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语调平缓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咀嚼几个陌生词汇的滋味。“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更像是在对自己某个瞬间做出的决断表示确认,而非对杰西卡的回应。
“批准你的请求。我会安排你搭乘最快的一班保密航班回来。看来,我们的少尉先生如果愿意牵头的话,他似乎准备给我们的FBC送来一场足够盛大的‘奠基礼’——无论那最终是否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还有一件事,长官。”杰西卡趁势跟上,汇报另一个关键信息,“科恩少尉提出,他希望我们能帮他联系上‘三联’(Tricell)公司的人,尤其是,负责其南欧与非洲地区生化武器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他似乎……有些‘私人业务’想和他们谈谈。”
摩根的眉头微微皱起:“三联?他想做什么?那个公司的背景很深,与很多地方的武装冲突都有牵连。”
“他没有明说具体内容,只暗示是想出售一些他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并声称他现在非常缺乏现金和可持续的产业支持。”
“呵呵……”摩根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帮他联系。我批准你动用我的私人加密渠道,给三联公司的埃克塞拉·吉奥内(Excella Gionne)女士递个话,就说我有一位‘非常有趣的朋友’,想和她们做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是,杰西卡,你的首要任务是给我盯死他与三联的整个交易流程!我要知道他到底卖给了三联什么东西,交易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那‘小玩意’的具体效果和潜在风险!一旦交易完成,立刻向我单独汇报。记住,无论那东西是什么,FBC……或者说我们,在必要的时候,必须有能力和手段把它完整地‘拿回来’!这一点,你必须完全明白!”
“完全明白,长官!我会确保全程监控,不漏掉任何细节。”杰西卡立刻领命,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当然要盯死,不然我怎么知道我那应得的“介绍费”和“封口费”到底价值多少?能帮忙掌眼,且有足够实力和渠道处理这种敏感物品的人,可是凤毛麟角啊!’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对上级绝对忠诚、干练果决的表情,心中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巧妙利用FBC的资源和人脉,为自己未来可能与三联公司建立的“私人渠道”搭桥铺路。
通讯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重新映出杰西卡自己那张美丽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她利落地拔出加密网卡,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藏回最隐秘的位置,然后将军用电脑锁回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地、彻底地松弛下来,感觉后背的内衣都有些被冷汗濡湿了。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酒吧,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加任何修饰的冰镇马提尼,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
她举起酒杯,透过半透明的液体看着窗外巴黎那璀璨而虚假的夜景,金黄色的酒液映照着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光晕。
她轻轻抿了一口,冰冷而略带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和清醒。
关于科恩可能支付给她的那笔数额不详、但估计至少六位数美元的“辛苦费”和“封口费”,她最终在汇报中,一个字也没有向摩根提起。
对于摩根·兰斯代尔这位上司,她有着百分百的尊敬,甚至是一丝畏惧,但是——
‘这可是老娘拿命拼来的辛苦钱!是我应得的!’
她对着玻璃窗上自己那模糊而精致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野心、物欲与劫后余生般庆幸的满意笑容,优雅地遥敬了一下,随即将杯中那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
窗外,光鲜亮丽的都市霓虹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