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席拉瓦德在科恩离开足足三十分钟后,才不紧不慢地踏出了那家街角咖啡馆。
巴黎午后那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丝毫驱不散她骨子里那股仿佛刚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意。与那个男人的会面,整个过程都像是在悬崖边漫步。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沉醉于巴黎风情的游客那样,慵懒地站在街边。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流连于橱窗里那些精美的商品,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细致而迅速地扫描着四周的人群、每一辆可能停驻过久的车辆、以及每一个不起眼的街角。
‘没有尾巴。’
反复确认后,她心下稍安。
视野里,没有那种体制内同行们特有的、试图融入环境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纪律性的僵硬感。
Company的人不会这么业余,联调局在国外可还没这么大胆子随意盯梢,至于法国本土的情报局……如果自己真的被他们盯上了,场面绝不会如此平静。
当然,她这么小心,倒不是完全因为自己——她眼下可什么出格的都没干呢!谁会特意来盯她?
她真正害怕的是,有人在盯着比利•科恩的时候,顺带把她也给捎上了。那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什么灭顶之灾。毕竟她此行是奉了王命,真有麻烦,上头总会出面捞人。
自家老板虽然严厉,但还是护犊子的。当然,能少惹点麻烦,少挨点骂,总是更好的。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那种完全不按特工手册行事、天赋高到能骗过所有教科书检测的“民间高手”。
也正因这一丝疏忽,此刻的她并不知道,那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影子,早已如同幽灵般,舍弃了她这条小鱼,悄无声息地缀上了另一条更具价值的大鱼,并已悄然离去。
彻底放下心来,杰西卡这才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下榻的酒店。
她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僻静而隐蔽。
门前,地板上那一小摊故意洒上的、无色透明的水宝宝依旧圆润完整;门把手上方,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发丝,依旧安然无恙地横亘在那里,如同一个忠诚的哨兵。
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门前地板上均匀铺开的一层薄薄滑石粉,光洁如新,没有任何脚印或扰动过的痕迹。
她闪身进屋,反手锁上房门,动作流畅而迅速。接着又快步走到窗前,仔细检查了窗台和窗框上同样的粉末标记——毫无异状。
“呼……”她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谨慎,是特工最长寿的美德,尤其是在刚刚和一个能徒手拆城市的“人形天灾”谈完一笔足以颠覆地缘政治的生意之后。
她不需要任何酒店服务,这个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必须由她亲自处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他人窥探的痕迹。
走到房间配备的嵌入式保险柜前,她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厚重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厚重、黝黑、充满冷硬军工感的加固型移动电脑。她将电脑拿到书桌上,稳稳地打开。
然后,她才从内衣最隐秘的暗袋里,小心地拉出一条细链,链子的吊坠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微型加密网卡。
将加密网卡插入电脑的特殊插槽,启动专用的通讯软件,在一连串复杂的生物特征与密码验证后,屏幕终于亮起,连接到了一个加密等级极高的卫星通讯线路。
屏幕那头,背景是一间装潢考究、充满权力感的办公室,一张男人的面容清晰浮现。
他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自信,以及一种习惯于处理黑暗事务的淡淡冷漠。
他正是有“银狐”之称的联邦反生物恐怖委员会(FBC)的创始人及最高负责人——摩根·兰斯代尔。
当然,FBC目前还只是个草创项目,尚未经过国会正式批准获得法定权限,但毕竟是要办事的,核心的架子已经由摩根凭借其人脉和影响力搭建起来了。
“杰西卡。”摩根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扬声器传来,平稳而富有磁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的信号源波动很大,连接也不如往常稳定……你这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杰西卡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些许苍白,以及眼神深处的一丝残余的紧张。
“不,长官。并非紧急情况。”杰西卡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坐姿更加挺拔,脸上恢复专业特工的冷静,“只是……刚刚与科恩少尉完成了初次接触。与他对话,需要耗费极大的额外精力来预防他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屏幕那头的摩根居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赞赏的轻笑。
“第一次接触,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席拉瓦德特工。”摩根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指尖相对,“你会发现,这个比利·科恩,在拥有他那份……‘非人力量’的群体当中,已经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异类’了。”
摩根的语气中带着对其它类似群体毫不掩饰的轻蔑:“绝大多数人在获得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后,心智都会发生严重的退行性变化,变得如同幼儿般幼稚而狂躁,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神灵。但他没有,或者说,这种症状在他身上程度很轻。他相当……‘稳定’。”
‘稳定?一个刚刚轻描淡写地提议用基因病毒把一座水上都市从地图上彻底抹掉的人,叫做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