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疯狂地摇晃、弹跳,杰克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铁罐子里的小石子,正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摇晃着。
她不得不死死抓住车窗上方的扶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被抛起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谢庸,却发现这家伙像是屁股和脚下生了根一样,随着车辆的起伏自然而然地轻微晃动,整个人稳如泰山,甚至还有闲心优哉游哉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正在享受一次惬意的观光之旅。
车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掠过。
贫穷,以一种无比直白、甚至堪称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杰克眼前:用废旧铁皮、腐烂木板和破烂塑料布勉强拼凑成的窝棚;衣衫褴褛、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的孩子;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潮湿炊烟和垃圾腐烂的复杂气味。这一切,简直比她所知的质量效应时代最落后的殖民地还要原始、还要破败。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从那些村民的脸上看到想象中的悲戚、哀伤或是彻底的麻木。
相反,当皮卡车轰鸣着驶过时,那些在路边光着脚玩耍的孩子竟然会兴奋地朝着车子用力挥手,嘴里大声喊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西语词汇,显得兴高采烈。
一些大人也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投来目光,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恐惧,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观望,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模糊的善意。
这感觉……非常诡异。
谢庸之前说的似乎是对的:哈维尔或许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但他确实为他统治下的这些人提供了一份扭曲却有效的秩序和安全感。正是这份扭曲的秩序,让这些人甚至对他,或者对他手下这些横冲直撞的车辆,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认同感。
沿途,不时有其他的皮卡车或摩托车与他们相向而行。
有些车的车斗里,直接站着手持老式自动步枪、面色凶悍狰狞的男人,他们甚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外,对着他们这辆车吹着响亮的口哨或是大声嚷嚷着什么听不懂的话,手中的枪械随着车辆的颠簸而随意晃动着,枪口指天指地。
杰克看得眼皮直跳,心惊肉跳。
在这种极端颠簸的路况下还敢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们难道就不怕下一秒就被直接甩飞出去,或者被路边横生出来的粗硬树枝当头刮倒吗?
这简直是对生命安全彻头彻尾的极端漠视!是疯狂!
但不知为何,这股子疯狂的、亡命徒般的气息深处,似乎隐隐约约也有点对她的胃口,让她心底某处微微躁动。
经过一段折磨得人浑身都快散架的旅程,皮卡车终于减速,晃晃悠悠地驶入一道有武装人员严密看守的大门。
门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的破败贫穷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座与外部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奢华庄园,赫然出现在杰克眼前。
修剪得整整齐齐、宛如绿色地毯般的草坪;精心栽培、争奇斗艳的热带花卉;洁白优雅、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精致建筑;甚至还有一个在灿烂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清澈游泳池。
目之所及,一切都显得那么奢华、宁静、秩序井然,仿佛一片被精心呵护出来的世外桃源。
这强烈的、近乎讽刺的对比,狠狠地冲击着杰克已有的认知。
这庄园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但这和他治下那些只能用废料造房子的破败世界,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
这个哈维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能一边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建造出这样人间天堂般的美好享受,一边又统治着外面那个如同地狱般破败绝望的世界?
而外面的那些人,为什么又似乎对这一切安之若素,甚至还能流露出某种诡异的“祥和”与认同?
她一肚子都是翻腾的疑问,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导师,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或答案。
可谢庸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眼前这极度分裂、充满讽刺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根本不值得他投以丝毫额外的关注。
他只是平静地目视着前方,安静地等待着车辆最终停下。
杰克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和奢华香水味的怪异空气,将所有的困惑和杂念强行压下,锁进心底。
不管这里有多么奇怪,多么违背常理,任务就是任务。她现在首要做的,就是紧跟导师的脚步,仔细观察,默默学习,然后……准备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她迅速收束起所有心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做好了面对一切未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