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那副将星联乃至整个神堡议会视为砧板上鱼肉般的轻蔑姿态,那种谈论散播宇宙级瘟疫如同谈论天气般的理所当然,让薛帕德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与冰寒。
贪婪的野猪?
不,这简直是传播瘟疫、带来毁灭的腐巢巨兽!她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拍案而起,用最尖刻的语言回击这份令人发指的傲慢。
但就在她气息微变,肌肉绷紧的刹那,身边的大卫·安德森动了。
上校的身体猛地前倾,这个突然而果断的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薛帕德即将爆发的怒火。她不解地侧头,看到的是安德森前所未有的凝重侧脸,以及他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警觉。
“这个您认为的真正敌人……是谁?”安德森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迫。
“哈?!”薛帕德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短促而困惑的疑问,目光在安德森和谢庸之间飞快移动。
这频道转换得太快了!
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他们帝国的入侵威胁,现在怎么就突然跳到某个宇宙天灾了?
但随即,她猛地明白了过来。
安德森捕捉到了她因愤怒而忽略的关键——谢庸话语中那更深层、更恐怖的暗示。
一个敌人——一个能让拥有如此可怖舰队的帝国都视作“真正劲敌”,甚至需要提前准备“同归于尽”式恶心手段的敌人。
一个将在十年内降临,其威胁程度远超眼前这个巨人所能带来的直接军事压力的存在。
星联和神堡……在这样规模的灾难面前,到底算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薛帕德的脊椎悄然爬升,让她刚刚因愤怒而发热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庸巨大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很欣赏安德森的敏锐。但他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安德森上校,您还记得恐龙大灭绝吗?”
“记得。”安德森的回答简洁有力,虽然眼中同样掠过一丝疑惑,但他选择强行压下疑问,跟上谢庸的节奏。
“恐龙虽然灭绝了……但是鸡和鸟类这种生物一直存活到今天——甚至还有七鳃鳗和大熊猫这种古生物活化石。”谢庸用他那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平淡得像在科普频道讲课,“当然这些在我们宇宙的泰拉上统统都没有了——那里连海洋都没有了,是荒芜但异常发达的王座世界了。”
这看似闲聊的话,却让薛帕德感到一种莫名的悚然。
他在暗示什么?
文明的兴衰?物种的筛选?一种……周期性的清理?
安德森显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提出了一个让薛帕德再次意外的提议。
他对对面的巨人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准备一些我们这个地球上现在还生存的动植物样本送给您,作为远道而来的礼物。”
这是一个巧妙的外交手腕,既是表达善意,也是试图将话题拉回更可控的、物质交换的层面。同时或许也带着一丝真正的惋惜——为一个连自然生态都已失去的世界。
谢庸那明亮的欧格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唔……有心了。”他庞大的身躯似乎都放松了一丝,“这确实……是个很特别的礼物。”
薛帕德能看出,这份礼物击中了谢庸某个意想不到的点。不是资源,不是科技,而是……文化的印记,故乡早已失去的剪影。这个巨人,也会怀念绿色吗?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谢庸确实觉得这个礼物送的好。实际价值可能一般——但文化价值却是异常宝贵,说不定基里曼收到后,还会在他的马库拉格把地球的特产动植物复刻一遍呢!
“行,你既然诚意这么足……我就直接了当一点。”谢庸的态度似乎因这份承诺而缓和了些许,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安德森身上,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请问您现阶段接触过的异形文明里面,有没有超过五万年的存在吗?”
“啊?!”薛帕德彻底愣住了。
这是什么怪问题?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如同星联的数据库被瞬间调用。
阿莎丽人,已知最古老的太空文明,大约两万到三万年。
突锐人,一万多年。
塞拉睿人,差不多。
人类……本地的人类,从最早的文字算起,撑死了五六千年,当然有说八九千年将近一万年也行。
但算来算去,真的就没有超过五万年的种族!
一个冰冷的、模糊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她脑海深处炸响,激起巨大的波澜,却又因为信息不足而无法立刻浮出水面,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乱和某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为什么……没有更古老的星际文明?它们都去哪里了?灭绝了?像恐龙一样?被……清理了?
那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再次试图冒头,关于某种周期性的、毁灭性的……但她依旧没能抓住它。
她只是下意识地感到,谢庸这个问题,远比任何舰队或生物武器的炫耀,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安德森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思绪从“十年危机”和“生物武器”的震撼中拉回,专注于谢庸提出的问题。
作为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外交官,他明白有时最离奇的问题背后藏着最关键的答案。
“是的,”他选择了坦诚,目光沉稳地迎向谢庸,“就我的印象而言,我确实没见过超过五万年的星际种族——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眼神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您这边的人类文明,按您的说法,不也才延续了四万年左右吗?
谢庸的嘴角再次咧开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非人感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并准备好了更重磅的炸弹。
“在我们人类帝国占据整个银河系的膏腴之地前,”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叙述史诗般的沉重,“银河系真正的主人是灵族——而灵族帝国,整整运营了六千万年。”
“……”
“……”
六千万……年?!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瞬间炸得安德森和薛帕德大脑一片空白,瞠目结舌。
薛帕德甚至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神堡议会最古老的阿莎丽文明,那引以为傲的两万多年历史,在这个数字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这已经不是文明的长度,这简直是地质时间尺度!
安德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消化这个完全超出想象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