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张贻琦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还在那条僻静无人知晓的小道上。不过等到发现时，尸体早已腐烂，已经被附近的野兽啃咬得不成样子。
说来他的尸首这么晚才被人找到，归根结底还是怨他自己。
这位御史大人在朝中混了半辈子，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他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在出城时特意避开了官道，专挑了一条荒僻无人的小路走，满心以为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长安。
这条路确实够偏，偏到连一般的过路人都不愿走。于是他的尸体便在马车里躺了好几天，直到一个路过的樵夫闻到了车厢里飘出的气味后，这才发现了尸体，惊慌失措地跑去报了官。
张贻琦的选择既给了宁缺报仇的好机会，也令他自己的尸体迟迟无人发现，只能说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而一个从六品的御史在告老还乡的途中被歹徒截杀于长安城外，这种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官场大忌。
谁没有致仕归隐、携带家眷告老还乡的一天？如果以后每个告老还乡的官员最后都来这么一出截杀，那官场上的文臣武将们还有谁敢安心离京？
因此消息传回朝中之后，朝堂上下皆是一片震怒。唐王李仲易更是当场下令彻查此案，京兆尹只能一脸苦笑地接旨查案。
然而这案子查起来却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一来张贻琦得罪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他当上御史那一日起，被他弹劾过的官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再加上他为人刻薄寡恩，连自家的门客和下人都对他积怨颇深，嫌疑人的名单列出来可就太多了。
二来宁缺这个真正的凶手在明面上可是与张贻琦毫不相干，一个是边城来的穷小子，一个是朝中的从六品御史，两人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别说京兆尹了，就是把长安城里最精明的捕快全都派出去，也绝不可能将张贻琦的死和一个在老笔斋里靠卖字为生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再加上其他知情者也不可能主动去衙门告发宁缺，于是张贻琦的案子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桩悬案。
长安城的京兆尹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据说连饭都吃不下了。而宁缺，则依旧安安稳稳地在老笔斋中过他的小日子。
已经彻底确定了仇人名单的他一点也不着急，他还有时间，他不急。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不过宁缺想慢慢来，有人却找上门来了。
这一日午后，老笔斋的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朝小树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袍，怀中抱着一柄被布条缠裹着的旧剑，走进了老笔斋。
当他看到宁缺正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太上感应决》，鼻子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活脱脱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朝小树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剑鞘轻轻敲了敲宁缺。
“谁啊？”宁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抬手把脸上的书扒拉下来，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是谁。他刚直起来的腰杆随即又软塌塌地倒了回去，连招呼都懒得多打一个，“是你啊。朝帮主，有何贵干？”
宁缺对朝小树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既不巴结，也不远离。
从卓尔口中和这些日子打探来的消息来看，他对朝小树的底细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能在长安城这个天子脚下的地方，把鱼龙帮经营成手眼通天的第一帮派，朝小树的背景和手腕缺一不可。
这种底细不明的厉害人物，宁缺向来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见宁缺对自己如此不耐烦，朝小树倒也不恼，反而觉得颇为有趣。他这辈子见惯了对他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人，也看多了想杀他取而代之的贪婪之辈，像宁缺这样直接翻白眼装死的反倒是头一回碰到。
“宁老板，这一次实不相瞒，我是有事相求。”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看在卓尔的面子上，可否帮我一次？”
可宁缺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没兴趣。”
“五百两。”朝小树不紧不慢地伸出五根手指，“只要宁老板肯出手帮朝某这一次，五百两纹银双手奉上。”
话音未落，宁缺便从竹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几乎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一言为定！”
没等朝小树反应过来，宁缺就已经全副武装——三柄磨得雪亮的朴刀交叉背在身后，腰间挂上两壶箭，铁胎弓挎在肩头，匕首绑在了小腿上。
桑桑端着煮好的面片刚从灶台边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少爷吃饭了”，便看见宁缺和朝小树两个人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雨下得并不算大，但细密如织，打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她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站在门口，望着宁缺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这碗面看起来不错，给我尝尝？”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吓得桑桑差点把手里端着的面碗当场摔在地上。幸好一旁及时伸过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桑桑顺着手看过去，秦叔宝一脸笑意地看着她，然后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李林从秦叔宝手中接过面碗，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就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面片，几片青菜浮在清汤上，连肉丝都没放一根，比起他在皇宫和秦王府里吃过的那些山珍海味差得远了。但煮这碗面的那个人，可比天底下所有的御厨和名厨加在一起都特殊。
“你叫桑桑，是吧？”李林把面碗还给了桑桑，迈步走进老笔斋，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墙上挂着的那些字。
桑桑接过面碗愣了好一会儿，等李林和秦叔宝都进了店里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秦王殿下，您要是想吃面的话我可以再煮一碗，但这碗是留给少爷的，不能给您吃。”
桑桑的声音越说越小，哪怕是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了解的她，也知道李林这位秦王的威望有多重。但一想到这是她给宁缺留的面，桑桑便鼓足了勇气，把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秦叔宝略显惊奇地看了一眼这个小丫头，他当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又黑又瘦的小丫头居然敢当着殿下的面说出拒绝的话。
不过越是这样，他就越欣赏桑桑，同时他也笃定李林肯定也是一样的感受。
只是秦叔宝这回可猜错了，李林面上一派从容，但心里头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前不久他还在书院后山被昊天“看”了一眼，要不是夫子及时出手，那天的麻烦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兜得住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和昊天的一缕化身只隔着几步远，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不过幸好桑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她虽然是昊天一丝意识的分身，但在真正遇见夫子或者死亡降临之前，她与昊天之间的联系接近于无。
于是李林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一边欣赏墙上宁缺的字画，一边等着桑桑给他煮面。
毕竟这可是昊天亲手给他煮的面，这份待遇普天之下，现在也就宁缺和他能消受的了。
与此同时，宁缺和朝小树来到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一路上朝小树已经将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个大概——他之所以找上宁缺，理由其实很简单：卓尔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兄弟。
重伤卓尔的幕后黑手齐王李沛言和御史张贻琦都已受到了惩罚，但那个亲自挥剑伤了卓尔的南晋剑师还在长安城里，这是朝小树故意留下来的，因为他要亲手为兄弟复仇。
为此，他需要一个人在他与剑师意念交锋时护住他的肉身，而他想到了卓尔的另一个兄弟——宁缺。
在得知宁缺在渭城立下的军功和那个“梳碧湖的砍柴人”的凶名之后，朝小树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他。
“准备好了吗？你要是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毕竟你只是一个凡人，里面的敌人可是修行者。”朝小树的手已经按在了木门上，雨滴顺着他剑鞘的末端往下淌。
“呵！”宁缺紧了紧脸上的黑巾，又逐一检查了身上的兵器——背后三柄朴刀，腰间两壶箭，肩头铁胎弓，小腿匕首，一样不少。
然后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修行者，很了不起吗？又不是没杀过。记住，你现在欠我五百两。”
朝小树闻言哈哈大笑，然后他就一把推开了面前的木门。院子里，那个当日一剑险些劈开卓尔肩膀的南晋剑师睁开了眼睛。
“真是没想到，什么时候我大唐的军部居然会和南晋剑阁联手杀害我大唐的子民了？”
老笔斋中，李林先是吃了一口桑桑刚端上来的面片，冲她亮出大拇指。然后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满，“果然李沛言那废物还是打得少了。就他那种勾结外敌、残害自己人的蠢货，还想当皇帝？”
其实想想也是够离谱的，李沛言身为齐王，唐王李仲易的亲弟弟，在唐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却偏偏想靠着勾结南晋剑阁这种外敌的手段来谋取皇位。
他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就算李仲易真的不在了，按传统立子，小六儿和李珲圆都在，轮不到他；按兄终弟及，李林也还没死呢。
要论威望，十个齐王捆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秦王的一根手指头。只能说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骗起自己来比谁都狠。
秦叔宝则老老实实地在一旁低头吃面，他和程咬金、尉迟恭那两个嘴上从不把门的可不一样，绝不会在公开场合对李沛言评头论足。不过也仅限于口头上，该对李沛言下手的时候，他的双锏从来不会犹豫。
而在另一边的小院里，激烈的搏杀已至白热化。
朝小树与南晋剑师已经陷入了意念之战，两人的身体各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淋湿，可他们的意念早已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在另一个无形的战场中展开了殊死搏杀。
而宁缺则横刀护在朝小树身前，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亡命之徒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这些人全是南晋剑师在长安城潜伏期间花重金搜罗来的亡命之徒，眼中只有银子没有道义。
朝小树无所谓他能找来多少人，或者说来得越多越好，他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长安城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污泥一并清理干净。
雨夜中，两拨人在小院中展开了殊死搏杀。
将夜世界的修行者虽然能以念力调动天地元气隔空杀人，但他们的肉身却是脆弱的，无法在使用念力的同时护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