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即使是热闹非凡的长安城，此刻也陷入了沉睡。
街道上，只剩下巡街的士兵们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巡逻。唐国没有宵禁，作为都城的长安自然也没有。
不过如今夜已深，哪怕是再辛勤的百姓，在这一刻也只想回去睡觉。
但在长安城的西北角，一座偏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穿深色便服、头戴帷帽的中年男人将一个装满银两的钱袋递给守城门的士兵后，这才火急火燎地从门内闪身而出，脚步匆忙而慌乱，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等到男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早已等待多时的马车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压低声音对车夫催促道：“快走，别点灯，走偏路。”
这个人就是张贻琦，御史台御史。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因为他在前几日便已告老还乡，今晚正是他离开长安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他一个堂堂御史，还要贿赂守城的士兵，大半夜偷偷摸摸地从偏门出城，这一切都要从大朝会的变故开始。
就在前几日的大朝会上，唐王李仲易亲自批复了军部数位武官的告老还乡，没有任何挽留，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当那几个他熟悉的名字出现时，站在队列中的张贻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能在大朝会上出席的文武大臣，都是一群人精。他们或许不清楚其中的猫腻，但绝对明白这一次李仲易是真的动怒了。
张贻琦站在队伍中，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因为他的心里可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几个被清理出军部的人，其实都是暗中投靠了齐王李沛言的人。而他张贻琦，同样也是。
甚至他比那几个军部的武官还要更早投靠了齐王，当年的那个案子就是投名状。这些年里，他可是利用御史的身份，替齐王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早就脱不了身了。
可如今，那几个曾经自己见过面，喝过酒的同僚，仅仅一天便从朝廷命官变成了平头百姓。而那个曾经许诺护他们周全的齐王殿下，此刻却趴在王府的软榻上养伤，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张贻琦已经陷入了绝望，他知道自己的末日降临了。
在大朝会结束后，不死心的张贻琦便想到了李沛言。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便穿戴整齐，备了一份厚礼，准备亲自登门求见齐王。
可他的马车还没拐进齐王府门前那条街，就被两个身披玄甲的军士拦了下来。
张贻琦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玄甲——那是玄甲军的玄甲，他们是秦王的玄甲军！
而这两人正是李林特意从玄甲军中抽调过来的，任务只有一个——守在齐王府门口，确保李沛言安安分分地在王府里养伤，既不准他出来，也不准任何人进去。
“齐王府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其中一个疤脸军士语气冰冷，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张贻琦强撑着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拜帖，双手递上前去：“在下御史张贻琦，有要事求见齐王殿下，还望二位通融......”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黑脸军士便伸手将那张拜帖挡了回去，力道不大，却让张贻琦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听不懂话？”黑脸军士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戒严就是戒严，谁也不准进。殿下有令，齐王伤好之前，一个外人都不见。”
张贻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可抬起头对上那两个军士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在这之后他又尝试了两三次，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齐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依旧还是威风凛凛，可张贻琦却觉得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之中，就仿佛是一座将死之人的墓穴。
最后张贻琦终于放弃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长安了。
写好告老还乡的折子，张贻琦第一时间就交了上去，并且很快收到了答复——准。
意料之内的回复，张贻琦不再犹豫，当机立断选择马上离开长安。同时为了避免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张贻琦特意选在了深夜出城。
马车没有挂灯笼，就连车夫手里提着的引路灯都被他命令熄了火。守城的卫兵在收了张贻琦塞过去的银子后，便心照不宣地推开了偏门。马车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城门洞，马蹄踏在城外官道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压抑。
等马车驶出长安城好几里地之后，张贻琦才敢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夜色中，这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巨城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沉默巨兽，城墙上的火光勾勒出它庞大而森然的轮廓。
张贻琦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从胸口涌了上来。
“想我张贻琦为官数十载，到头来却落得这般田地。连堂堂正正从正门出城都不敢！”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然后他又想起了红袖招，想起了那些倚在栏杆上对他巧笑嫣然的姑娘们，想起了那些在温香软玉中推杯换盏的夜晚，“可惜了……可惜了那些好光景。”
不过他没有注意到，在官道侧方的密林中，有一个身影已经跟了他整整一路。
宁缺在林间无声无息地穿行着，一身夜行衣，脚上特意用软底包着，踩在落叶和枯枝上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在他的背上，背着一张从渭城带过来的铁胎弓，腰间挂着两壶箭，小腿上绑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背后还交叉插着三柄磨得雪亮的朴刀。
这些都是他在渭城一直使用至今的兵器，今夜，他就要用它们来复仇！
为了复仇，宁缺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进入了红袖招，原本打算是在红袖招杀了张贻琦。不过没成想，从红袖招打探到了一个情报——张贻琦不日便要离开长安，令宁缺改变了主意。
于是宁缺今天便提前出城，在城外的密林中潜伏了下来，终于等到了张贻琦的马车。在林间悄无声息地跟了一路，一直跟到一处前后都没有人家的荒僻山道，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援兵之后，宁缺才停下了脚步。
从背上取下弓箭，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了一个护卫的眼窝，护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仰面倒下。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贯穿了另一个护卫的咽喉。第三支箭钉在了车夫的肩头，车夫立刻就惨叫着从车辕上滚落下去。
三箭之后，剩下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有的拔刀朝宁缺冲来，有的则趁着夜色偷摸着逃跑了。
宁缺的箭法又狠又绝，分明就是冲着杀人而来。他们这些护卫就是混口饭吃，怎么可能去拼命。
那些个逃跑的护卫，宁缺毫不关心。紧了紧脸上的黑巾，他将弓往身后一甩，反手从背后抽出两柄朴刀，朝着马车冲去。
双刀左右开弓，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两刀便将两个护卫手中的兵刃震飞，紧接着刀刃顺势一抹，将两人齐齐砍倒在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的几个人影。宁缺大步上前，用刀尖挑开车帘。
车厢里除了张贻琦之外，还有他的妻子和一个年轻的妾室，两个女人吓得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
宁缺将刀横在身前，偏了偏头，冷声道：“下车。”
两个女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了下去，互相搀扶着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车厢里现在只剩下了张贻琦一个人，缩在车厢最里侧，两条腿剧烈颤抖，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你……你是谁？你可知我是朝廷命官！杀朝廷命官是要诛九族的！我有银子！我把银子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宁缺没有回答，冰冷无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张贻琦，“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还记得宣威将军府。天启元年，林将军府的灭门惨案，张大人你可是主审官啊。”
听到“宣威将军”这四个字，张贻琦的瞳孔骤然放大，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你……你是……林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