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是夏侯!是夏侯他下的命令!还有陈子贤!颜肃卿!他们才是经办人!我什么都没做啊!
对了!还有齐王殿下!齐王李沛言!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他在背后指使夏侯的!你去找他们,你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张贻琦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吐露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很明显,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但宁缺只是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在了心里。
陈子贤,颜肃卿,李沛言,夏侯......和他从卓尔那里拿到的名单完全吻合。他现在可以确定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要血刃的仇人。
“谢谢。”宁缺打断了张贻琦的求饶,脸上泛起了一个笑容,“你说的这些人,我都会一个一个找过去。你是第一个。”
话毕,宁缺手起刀落,一颗布满惊恐的头颅滚落到了车厢里。
张贻琦的声音戛然而止,滚落在车厢里的脑袋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惊恐,双眼中的神采却已渐渐黯淡下去。。
宁缺没有留在原地太久,在张贻琦的袍子上擦干朴刀,将黑布重新蒙回脸上,他便从车厢中退了出来。
站在夜色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让宁缺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十五年了,他终于亲手杀了第一个仇人。
第二天清晨,宁缺乔装打扮,混在了进城的人流中,慢悠悠地走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秦王府。
李林从书院后山回来之后,已经在府中待了好几日。
这一日午后,秦王府来了三位客人——唐国长公主李渔,二皇子李珲圆,还有李渔名义上的孩子,金帐王庭前任大单于留下的独苗,小蛮。
“姐,我不想进去。”
在下人去通报的空隙,李珲圆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李渔发起了牢骚,“二叔他又不喜欢我,我干嘛非要热脸贴冷屁股?上次的家宴你也看见了,他抱了那个女人的孩子,小六儿坐在他怀里笑得多开心,他看我的时候呢?连一句话都没多说!我不想见他。”
李渔先是让小蛮捂住了耳朵,随后转过身,直视李珲圆的眼睛,低声道:“李珲圆,你给我记住!如果你还想当唐王的话,就一定要争取到二叔的支持。
父王的性格你也知道,三叔被二叔抽得下不了床,但朝堂上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父王信任二叔,甚至就连夫子也对二叔信任有加。现在你告诉我,你要不要进去?”
在李渔的强势质问下,李珲圆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才不甘不愿地挤出一句:“可是他又不喜欢我。”
“二叔和那个女人的兄长夏侯不和,那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只要夏侯还活着,二叔就不会对那个女人的孩子好到哪里去。小六儿再受宠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娃娃,二叔抱抱他不过是给父王面子罢了。”
李渔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伸手替李珲圆整了整衣领,“只要夏侯还活着,我们就有机会。听懂了吗?”
李珲圆抿着嘴,没有再说话。不过李渔知道他已经服软了,重新牵起小蛮的手。
这时,秦叔宝已经出来迎接他们,“公主殿下,二皇子,殿下已经在正厅等着几位了。请随我来。”
秦叔宝将三人引入正厅,李林就坐在正厅中央那把宽大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看到李渔一行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只是示意他们坐下。
李渔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李林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的锦盒双手奉上前去,语气恭敬:“二叔,这是珲圆特意为您准备的礼物。这孩子知道您这些年在外奔波劳苦,心里一直惦记着您。这盒子里的千年人参,是他在东市跑了整整三天才寻来的,每一根须子都没少。”
李林的目光从锦盒上扫过,落在了一旁从进门起就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的李珲圆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打开锦盒去看里面的千年人参,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李林的目光在越过李珲圆之后,忽然落在了李渔身后那个从进门起就始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小男孩身上。
小蛮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个子比小六儿还矮了半个头,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你,过来。”李林忽然伸出手,朝着小蛮招了招手。
李渔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松开牵着小蛮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二叔叫你,快去。”
小蛮怯生生地走了上去,好奇地打量这位只见过几面的母亲的二叔。
自从被李渔带回唐国后,小蛮这个上一任大单于的独苗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因为他其实不是李渔的孩子,而是大单于与过世妻子的孩子,李渔其实是小蛮的继母。现在被李渔带回到长安,可想而知小蛮这个继子的尴尬地位。
而李林上下打量了小蛮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父亲和我,也算是有缘分。”
李林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回忆,“当年在草原上,就属他的运道最好。这些年金帐王庭在他的领导下,也确实对我大唐少有侵犯,就是可惜命不好。”
他松开手,看了李渔一眼,又看了小蛮一眼,点了点头,“这孩子不错,以后可以多来我这里坐坐。”
听到李林的话,李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忙对小蛮使眼色。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自然是李渔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抱了抱拳,用还不太标准的唐国官话说道:“谢秦王殿下。”
李珲圆站在李渔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李珲圆,唐国二皇子,就站在这里,但李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甚至连他精心准备的礼物都不肯打开。
可这个从草原上捡回来的野种何德何能,李林居然摸了他的头?还亲口邀请他以后多来?这算什么?
在李珲圆年幼而敏感的心中,那股被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发酵成了另一种更加幽暗的东西。
又过去了一会儿,李渔站起身来,强撑着笑容,对着李林盈盈一拜:“不敢再叨扰二叔了,侄女告退。”
秦叔宝将三人送出了府门,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
车厢里,小蛮已经趴在了李渔的腿上睡着了。不过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今天过得很快乐。
李渔轻轻拍着小蛮的后背,嘴里轻轻哼着歌谣哄着他入睡。
李珲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但在他垂下的眼眸深处,一股幽暗的怨恨却越来越浓。
“三叔说得果然没错,李林根本就看不起我,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亲侄子看。凭什么?都是李家的血脉,凭什么那个女人的孩子可以被他抱在怀里笑,一个草原的野种也可以被他摸着头说‘不错’,而自己连一个正眼都分不到?”
李珲圆的手在袖中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后悔。他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