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吒！”
平静的湖面上骤然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波纹，从李林所站的位置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刚刚结束罚站、正悠哉悠哉地在湖面上划水的大白鹅木鱼，浑身雪白的羽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发出一阵惊恐的“嘎嘎”乱叫，两只宽大的脚蹼拼命地拍打着水面，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窜。
而在湖边，距离李林最近的君陌、余帘等人，在听到这一声“吒”的瞬间，只觉得浑身气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搅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先是全身上下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骨骼在震颤，内脏在共鸣，血肉在翻涌，整副身躯像是变成了一口被猛然敲响的铜钟，从脊椎到指尖，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部位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君陌的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运转念力将这股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下去。可他的念力还没来得及调动，李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要抵抗。”李林低喝一声，“用心去感受身体里的变化。”
君陌已经运至半途的念力硬生生地刹住了，这不仅是对李林的信任，更是因为他在方才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这股震颤虽然来势汹汹，却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恰恰相反，君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身体深处某些他从未察觉到的角落，正在这股震颤之下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随后李林走到了君陌的身边，伸出右手食指，点在了他的脊椎上。
君陌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李林的指尖涌出，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蔓延至头顶，又一路向下流淌至脚底，然后从脊椎向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末梢扩散开去。
“呼——吸——呼——吸——”
君陌的呼吸节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而平稳的气息，而是变得深沉而绵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整座后山的空气都吸入肺腑，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将体内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的呼吸节律与身体里那股气血的变化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两者相互呼应，相互催化，渐渐地竟然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雷声从他体内传了出来。
雷声最初极轻极细，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从若有若无的细响逐渐变成了沉闷有力的轰鸣。
一旁的陈皮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家二师兄，那雷声竟然是从君陌的骨骼和血肉之间发出的。
李林没有停手，如法炮制地一一给余帘、陈皮皮等人操作。一时之间，书院后山的小湖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阵阵雷音。
大白鹅木鱼在远处探头探脑了好一阵，想要过来寻找主人君陌。可它刚迈出几步，就被那此起彼伏的雷声又给吓了回去，一双大脚蹼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小道上，肥硕的屁股一摇一晃，转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上的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众人的头顶。李林坐在那张竹躺椅上，闭目养神，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清茶。
十一个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过每个人体内传出的雷音都已经越来越小，渐渐趋于平缓。
又过去了一小会儿，君陌率先睁开了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油然而生，君陌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会如此轻松。不是第一次踏上修行之路、感受到天地元气的畅快，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更加纯粹的感受。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说不出的痛快，就像是一个背负了数十年沉重行囊的旅人终于得以卸下包袱，又像是一柄被锈迹覆盖了多年的古剑终于被擦去了斑斑锈痕。
当他下意识地握住“直方大”的剑柄时，君陌甚至觉得自己拔剑的速度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不是剑变轻了，而是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灵敏、更加协调了。
君陌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谁，他转过身，正要对李林郑重道谢，可话还没出口，躺椅上的李林便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随意地屈指一弹。
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便破空而来，精准地落在了君陌摊开的掌心里。
“先别说话，吃了它。等其他人都醒过来之后再说。”
君陌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遵从李林的话。不过直到他伸手接住药丸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发现了一件让他无比震惊的事——他居然饿了。
不是修行者那种“许久未进食所以需要补充体力”的理性判断，而是货真价实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饥饿感。
他腹中一阵咕噜噜的雷鸣声响起，那动静大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君陌是什么人？知命巅峰的大修行者，书院夫子座下二先生。到了他这个境界，莫说是七天七夜不进食，就算是闭关苦修一整月滴水不进，也绝不至于产生饥饿的感觉。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从身体里涌现出来的那股强烈的饥饿感，正在疯狂地催促他尽快把掌心里这颗药丸吞下去。
君陌没有再多想，一口就将药丸吞入了腹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紧接着，他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了饱腹感——那种只有在凡人时期才体会过的、吃饱饭之后从胃里升起的满足与踏实。
随后，余帘、陈皮皮等人也都一一清醒过来。和君陌一样，醒来后的他们第一时间也都感受到了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的饥饿。
李林一一给他们递去药丸，每人一颗。但有一个人是例外——陈皮皮，这个本就贪吃的书院十二先生，居然一口气连吃了三颗药丸才有了饱腹感。当他捧着那三颗药丸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的时候，连李林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小子，是真能吃啊！”李林对着满脸不好意思的陈皮皮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那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求知欲的书院弟子们，笑了笑，“怎么样，我这虎豹雷音，感觉如何？”
“虎豹雷音？”
众人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但大家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人，结合方才身体里发生的种种变化，不难猜出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余帘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淡然，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罕见的波动：“我曾近身接触过老虎与豹子——它们静卧休憩之时，体内确实会发出阵阵连绵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骼和肌肉深处缓缓流转。那种声音与我们方才体内发出的雷音，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先生北宫未央也接过了话头，他的双眼明亮而兴奋，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着腰间的洞箫，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段感悟谱成新的曲子：“我也曾在雨夜的旷野中独坐听雷。暴雨将至未至之时，云层深处传来的那种似有似无、沉闷深远的闷雷，正是我们方才身上雷音的节奏。”
这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魔宗宗主，在极北荒原上不知亲手捕获过多少猛兽，对虎豹等猛兽的习性和生理了如指掌；
一个是天下公认的洞箫大家，对天地间一切声音的节奏、韵律和意境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有这两位的提示，其余人更是轻而易举地推断出了李林所说的“虎豹雷音”的真正用途。
最后君陌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秦王殿下的那一声‘吒’，带动了我们身体里的骨骼、肌肉、五脏六腑一同进行有规律的振动。初时虽感觉气血翻涌、浑身不适，但那股震颤平息之后，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舒坦，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直方大的手——那只手依旧沉稳有力，可他自己知道，它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这分明是在为我们伐毛洗髓——不必动用一丝一毫的天地元气，只依靠肉体本身的律动，便达到了淬炼肉身、涤荡经脉的效果。这就是殿下的武道吗？”
君陌抬起头，看向李林的眼神中再无半分不服，只剩下由衷的敬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