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什么是修行？”
书院后山的小湖边，李林坐在竹椅上，一边和大白鹅木鱼对视，一边询问众人。在他的面前，书院的弟子们或坐或立，散落在湖岸边的几块青石上。
大白鹅的罚站已经结束，但一向嚣张霸道的它这一次认栽了。虽然心中还是忿忿不平，但已经识相地跑到了另一边自娱自乐去了。
而在听到李林这个问题之后，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率先开口。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恰恰相反，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刚刚开念的初学者都能倒背如流。
可正因为太简单，又是从李林嘴里问出来，反而让人不敢轻易回答。
陈皮皮左右看了看，见师兄师姐们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眼珠一转，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他倒不是有多想回答问题，主要是刚才在思过崖下嘲笑二师兄的事还悬在头顶，他急需在李林面前挣回一点好感分，免得二师兄秋后算账的时候连个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
“殿下，这个问题我知道！”陈皮皮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人本乃万物之一属，懵懂居此天地逆旅间，偶蒙昊天降下启示，方始明悟自然造化之理，故以意念控天地元气，行种种玄妙之事——是为修行。”
说完之后陈皮皮偷偷瞟了一眼君陌的脸色，见二师兄依旧面无表情，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陈皮皮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几个人都微微点头。因为他说的确实是标准答案，是世间修行者公认的理念，无可挑剔。不愧是夫子认证的修行天才。
单论修行资质，陈皮皮是不折不扣的修行天才，即使在书院后山这群天之骄子之中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雪山气海的十七处窍穴全部贯通，十六岁便能破入知命境界，是整个修行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知命境。这份天资，放眼天下，能与他比肩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不单单是天赋，陈皮皮的身世背景更是重量级——知守观观主陈某的独子，就这一个身份便足以震慑天下。
别看夫子一根木棍就把观主陈某堵在了南海之上数十年不敢上岸，可那是夫子！天下间能接夫子一招而不死的，就已经有资格自傲一辈子了。
世人皆以为夫子天下无敌，但实际上夫子是“昊天之下无敌”，虽然只差了两个字，看似夫子还是在昊天之下，但其中的含金量，懂的人都懂。
修为越是高深之人，越能知晓夫子的深不可测。也只有那些井底之蛙，才会觉得夫子老了。
而陈皮皮的背景还不止于此——当年因为不愿跟师兄叶苏争夺知守观的观主之位，又被叶红鱼一顿斥责，陈皮皮干脆离家出走，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考书院。
结果以六科甲上的惊人成绩考入书院前院，随后便被夫子直接拉进了二层楼，成了书院的十二先生。
两大不可知之地——知守观与书院，同时都是陈皮皮的靠山与背景。他对修行的理解，绝对是世间最标准的答案。
“皮皮说的答案很标准。”李林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放在外面的修行界里，也是人人都认可的标准答案。”
听到李林的肯定，陈皮皮脸上刚刚绽开一朵笑容，还没来得及得意，李林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但这是别人的答案。你们呢？在你们每个人心里，修行又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君陌率先开口。
“修行，便是立身。”他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没有一丝犹疑，“天地无德，昊天无情，人如草芥，生而被践踏。若要不被践踏，便需先正己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持剑，守的是一个‘理’字。哪怕面对的是天，我也需站得端正，剑出得堂皇。”
君陌这番话说完，湖边安静了几个呼吸，随后便是一阵鼓掌与喝彩。这番话若是被外面的世人听见，只会被认为是违逆昊天的狂悖之言。
普天之下，谁敢说昊天“无德无情”？又有谁敢说面对昊天也要“站得端正、剑出堂皇”？
但这里是书院，是不拘一格、有教无类的夫子一手创办的书院。别说君陌只是质疑昊天，当年夫子连魔宗宗主都能毫不在意地带回了后山，又岂会在乎弟子说几句真心话？
在场众人除了李林之外，都是夫子这些年游历天下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弟子，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脾气都有，自然也不会对君陌这番话感到任何不妥。
即便是出身知守观，归属昊天道的陈皮皮，在书院后山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早就对昊天失去了那份敬畏。
不过还是有人持不同的意见，三先生余帘轻声道：“我曾听闻，极北的荒原之上有一种蝉。它在冻土之下蛰伏二十三载，不见天日，不听风声，只为等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冰雪融水。”
她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修行于我，不是‘立’，而是‘藏’。昊天在上，无孔不入。你越是锋芒毕露，便越容易被祂看见——然后……”
余帘最后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有不少人暗自点头赞同。
君陌的眉头微微蹙起，腰背挺得更直了，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藏？若人人都藏，那谁来抗？小师叔当年拔剑问天，可曾藏过半分？他拔剑时，光芒万丈，虽死犹生。我辈修行，修的就是那一口气。若是怕被昊天看见便缩头藏尾，那这口气散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对于余帘的“藏”，一向以小师叔轲浩然为人生榜样的君陌哪里听得下去，当即就反驳。
眼见君陌与余帘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绷，几位师弟师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焦急。
这两个人一个是书院二师兄，一个是书院三师姐，平日里对师弟师妹们多有照顾，这时候大家不管向着谁都不好。
六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七先生已经偷偷给陈皮皮使了好几个眼色，可陈皮皮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坚决不掺和这两位之间的纷争。
“咳——！”李林轻咳了一声，瞬间将君陌和余帘之间的争吵打断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都偏题了还吵什么吵？”
“也就皮皮说的最接近标准答案——你们两个说的那都是五境之上的道路，跟修行最根本的基础有什么关系？”
君陌和余帘同时闭上了嘴，陈皮皮则在旁边偷偷挺直了腰杆，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得意，就被君陌一个余光扫过来吓得缩了回去。
“修行，本质就是人将意念外放，借天地元气来做事情。”李林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伸出手。
对着不远处的小湖轻轻一招，不远处的湖面上，一团清澈的湖水便无声无息地脱离了湖面，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朝着李林飘来。
李林手指微动，那团湖水便在众人头顶缓缓绕了一圈，先后变幻出飞鸟、游鱼、奔马、书卷等种种形状，在众人身边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最后手指轻轻一弹，湖水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落回了湖中，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番手段行云流水，举重若轻，正是修行者平日里操控天地元气的手段。
众人听到李林的话之后都点了点头。即便是君陌和余帘，此刻也都认可李林的这个说法。虽然只是一句极其简略的话，却说出了修行最根本、最基础的本质。
将夜世界的修行，在昊天诞生之后便转变为了如今这套修行体系——五境。
初识、感知、不惑、洞玄、知命，一境一重天。所有修行者都只能借用和调动天地元气，绝不能将元气直接吸纳入体，否则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