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林话音刚落，天空中便有一阵轰隆隆的闷响突兀地炸开，如同滚滚车轮碾过天穹，响彻整座后山。
雷声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沉又重，连带着不远处长安城里的百姓都听到了。
不少正在街边忙活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头顶的天空——太阳刚刚升起不久，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澈，哪里有要下雨的迹象？
“你刚才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你也听到了？是雷声吧——可这大晴天的，太阳还在头顶挂着呢，哪来的雷？”
“晴空霹雳，必有大事发生啊！该不会是要变天了吧？”
街头的普通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但很快便被手头的活计拉回了现实——卖包子的得赶紧把笼屉掀开，不然包子就蒸老了；拉车的得赶紧把客人送到东市，不然今天的车钱就不够交房租了。
对他们来说，晴天下不下雨、有没有雷声，终究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日子还得照常过，柴米油盐可比天象重要得多。
不过对于长安城中的修行者们来说，这一声晴空霹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普通人听到的只是一声闷雷，可在修行者的感知中，这一道突然响起的雷声来得太过诡异了，不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倒像是从他们的心底深处凭空炸开的。
修为越高的人，感受到的震动便越剧烈，仿佛有一双冷漠而威严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从他们每个人的头顶扫过，将他们的灵魂都审视了一遍。
国师府中，伤势刚好，正准备入宫的李青山脚步猛地一顿。
抬头一看，天空还是那片天空，没有乌云，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雷声就只是幻听一般。
但李青山却不会认为自己会幻听，手指在袖中以极快的速度掐算着，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每掐一次手指，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是……书院的后山……那道气息是……噗！”
李青山身躯猛地一晃，一口鲜血便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溅在青石上触目惊心。他的气息也在一瞬间便萎靡了下去，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师父！”一旁的何明池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及时扶住了李青山。
在接触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这可不是一个知命境修行者该有的状态。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方才那道雷声到底是什么？”何明池将李青山小心翼翼地搀扶到另一边坐下。
吐出了一口鲜血后，李青山反倒好受了一点，但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只是摆了摆手，“你代为师去宫里一趟，就说我今日身体有恙、无法入宫。”
“是，师父。”何明池立刻就出了国师府，急匆匆地朝着皇宫而去。
不过在路上，何明池和一个路人擦肩而过时，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传递——“长安异动，天降晴雷，李青山掐算吐血，疑与书院有关”。
红袖招的大门前，颜瑟正打着哈欠从门里走出来——昨晚他又在这里喝了一夜的酒，听了一夜的曲，正准备回去补个觉。
可就在他出门，晴空霹雳炸响的那一刹那，颜瑟身上的困意瞬间消失。
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了朱雀大街上传来的动静——那座矗立在长安城不知多少年的朱雀雕像，竟然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振翅欲飞，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让它本能地警惕起来的东西。
颜瑟的眉头缓缓皱起，一只手按住了怀中抖动的阵眼杵，抬头看向了书院的后山。
书院的旧书楼里，三先生余帘正端坐于书案之前，手中执着一支狼毫小笔，认真地誊抄着一卷古籍，依旧还是二十年如一日的簪花小楷。
可就在那声闷雷响起的一瞬间，她手中的笔停住了。不是她自己想停，而是她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笔尖上蘸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墨渍，将方才抄好的一大段簪花小楷全都毁了。
但余帘没有在意，她缓缓放下了笔，抬起头，站起身来，远眺书院的后山。
“昊天的气息……”余帘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是昊天的气息。秦王和二师兄到底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后山的其他弟子们也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望向思过崖。
其实秦王与二师兄之间的切磋，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们早已习惯了。
十几年下来，每隔一段时间，他们这位二师兄便会主动去寻秦王殿下切磋一番。虽然君陌从不提及比试的结果，李林也没透露过，他们谁都不知道到底谁输谁赢——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猜测：大概每一次都是二师兄输了。
这个猜测并不难得出：如果是二师兄赢了，那就该是秦王主动来找他切磋，而不是二师兄每隔一段时间便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衣冠、提着直方大独自上山了。
而且每次切磋完之后，二师兄总会有好几天沉默寡言、格外严肃，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赢了的表情。
这一次秦王回归长安，众师弟妹们早就在私底下悄悄地讨论开了——二师兄到底什么时候会去找秦王？他这回能撑多久？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的动静居然会这么大。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荒原上，夫子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原本看到李林走出前路的欣慰，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瞬间化为了担忧。
“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吗？还是说，因为她也在长安？”夫子喃喃自语，随后伸出了手，朝着思过崖的上空轻轻一拂。
夫子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拂去桌上落下的灰尘。可就是这轻轻一拂，书院后山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的异样气息，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小子，给我省点心。”夫子的声音隔着万里虚空传入了李林的耳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责备，“现在还不到时候。”
“多谢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