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谁啊?”
被打断思绪的宁缺很不高兴。
他方才正在思考李林的那番话,脑子里刚有那么一丝头绪,就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给打断了。
而且他还听到了“小老板”这三个最讨厌的字——他平生最恨别人叫他“小”什么,哪个男人喜欢别人叫他小什么的?
“首先,不要叫我小老板。”宁缺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把小字去掉,叫我老板。然后,你又是谁?找我什么事?”
说话的同时,宁缺的一只手已经看似随意地垂到了身侧,指尖不动声色地触到了小腿处绑着的那把匕首。
对于一个在边关砍了不知多少马贼脑袋的人来说,任何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都是值得戒备的。更何况他在这长安城可没几个认识的人,谁知道这个剑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问话的剑客将宁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快,反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欣赏。
他没有回答宁缺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朝宁缺身后的老笔斋指了指:“这家店,我的。”
宁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警惕到灿烂的惊人转换。那转换的速度之快让剑客都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是东家!请进,快请进!”宁缺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边侧身将剑客往屋里让,一边扭头对着里间扯着嗓子大喊,“桑桑!快上茶!上好茶!把咱们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剑客被宁缺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逗得嘴角又扬了几分,也不客气,迈步便跨进了老笔斋。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简陋的陈设,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着的几捆还没来得及装裱的字纸。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几幅字上时,脚步便停了下来。
笔力遒劲,骨肉匀停,雄浑厚重,又不失几分灵动的秀气。
这么好的字居然就挂在这样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被随手搁在了杂货铺的货架上。剑客的心中不禁恍惚了片刻,但很快就又回过了神。
“好字。”剑客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转头看向宁缺,“这些全是老板你写的?”
他看向宁缺的目光中有些疑惑,觉得年轻的宁缺写不出这种字。但他更知道,整个长安城也没人能写出这种字来。
“随手一写,随手一写罢了。”宁缺搓着手,嘴上谦虚得很,脸上的得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东家若是喜欢,可以随便挑一幅,就当是咱们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正端着一壶热茶从里间走出来的桑桑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快步走到桌前,将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宁缺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宁缺连忙挥手把桑桑往屋里赶,压低了声音,“爷这叫投资。投资,懂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字画套不着东家!”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之前打听铺子的时候有人跟他提过一嘴——这一整条街的铺面,全都是一个东家的。
要知道这里可是唐国的都城长安啊!能在长安城里拥有一条街的人,那能是普通人吗?非富即贵,说不定还是既富且贵。
一想到自己在长安城这些日子的花销,宁缺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在长安城,哪怕只是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价钱也比渭城贵了好几倍,桑桑去买菜回来报账的时候,宁缺差点以为那菜是金子种的。
而且他还打算考书院,到时候笔墨纸砚、束脩学费,哪样不要钱?他这几天想赚钱已经快想疯了,这个东家就是他眼下最后的希望了——不然他就真得拉下脸去秦王府那边碰碰运气了。
“字的事日后再说。”剑客将目光从墙上的字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宁缺。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今天我过来,另有要事。老板,不知道你和卓尔是什么关系?”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宁缺没有说话,但他垂在柜台下方的那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一柄朴刀的刀柄。
那是他在渭城砍了不知多少马贼的刀,刀刃上每一道细小的缺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他最信任的兵器。
宁缺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股热情的笑容,但笑意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杀意。
剑客却不闪不避地看着宁缺的眼睛,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柜台下方那只握刀的手。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从容,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家常,“我叫朝小树,是鱼龙帮的帮主。”他顿了顿,目光在宁缺脸上停留了片刻,“也是卓尔的兄弟。”
......
书院后山,思过崖前。
“你……愿意教我?”君陌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林。
他那一贯方正肃然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即便是他这样一向认为规矩最大的人,在这一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君陌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君陌和李林相识的时间早已超过十年,而早在他拜入夫子门下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唐国有这么一位名震天下的秦王。
不过在那时候的君陌看来,这位秦王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带兵打仗或许天下无双,但在修行一道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尤其是在拜入夫子门下之后,君陌了解到了小师叔轲浩然的事迹,便对其崇拜得五体投地,视若神明。
在他看来,小师叔轲浩然就是夫子之下第一人,是敢于向昊天拔剑、问天不公的大豪杰,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让昊天都为之忌惮的绝世天才。
至于那位秦王李林——一个连修行都不知道具体境界的凡人王爷,怎么能和他心中的小师叔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