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结束了,但带来的风波却远远没有平息。
群臣从大殿中鱼贯而出,沿着台阶三三两两地散去,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宫墙之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军部告老还乡的那几个人,最终也只是为长安城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波澜。从秦叔宝和程咬金闯入军部衙门、将他们一一打成重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所谓“身体不适”,所谓“告老还乡”,不过是李仲易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赏给他们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这几个名字在朝堂上彻底消失之后,军部上下噤若寒蝉,那些平日里仗着手中兵权耀武扬威的武官们,如今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然而真正令朝堂为之震动的,是燕国递上的那份国书——二皇子隆庆欲代太子崇明为质。
当这个消息在大朝会上被礼部大臣念出来的时候,整座大殿都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年长的老臣们至今仍记得当年那场战争的每一个细节——燕国在西陵神殿的唆使下,联同周边数国悍然入侵唐国,号称三十万大军,声势浩大,黑云压城,偌大的唐国在那股联军的铁蹄之下竟然隐隐有倾覆之势。
那是唐国近几十年来最危急的时刻,边境告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入长安,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不过最终的结果向全天下证明了一件事——唐国,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强国。
刚登基不久的唐王李仲易坐镇长安主持大局,稳定朝纲,安抚民心;而李林则亲率大军北上迎敌,在正面战场上与各国联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联军猛攻数月,始终无法突破唐国的防线,粮草又接近断绝,最终只能带着残军败将和耻辱灰溜溜地撤军。
可李林从来不是一个只懂防守的人,联军前脚刚撤,他后脚便带着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军铁骑,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入燕国腹地,如入无人之境。
玄甲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踏破了沿途所有的关隘,最终闯入了燕国的皇宫。
那一夜,燕国王宫燃起了冲天的火光,李林亲自策马踏入了燕国的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年幼的太子崇明从王座旁揪了出来,带回了长安。
至今已过去十余年,燕国太子崇明还留在长安城充当质子,从垂髫小儿长成了青年,而他的父王直到现在都未见过长大的太子。
如今燕国想把崇明换回去,把隆庆送过来。可隆庆如今已是西陵神殿公认的“光明之子”,据说天资卓绝,容貌俊美,被西陵掌教熊初墨亲自称赞为“百年来最有望继承光明神座之人”。
把这样一个在西陵神殿地位尊崇、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送到唐国来当质子,燕国和西陵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群臣议论纷纷,有的认为这是燕国的示好,有的认为这是西陵的试探,更有老成持重者暗暗皱眉——这件事牵扯到西陵神殿,就不单单是唐燕两国之间的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哪怕隆庆是光明之子,哪怕燕国早已臣服在大唐的铁骑之下,没有秦王的首肯,谁敢在这件事上点头?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林在大朝会上居然同意了。
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想过来,那就让他来吧。我大唐自有大唐的气度,正好也让我看看西陵这些年到底教出了什么东西,竟然敢号称‘光明之子’?”
有了李林的首肯,李仲易便也点头批准了隆庆入唐的请求。礼部当日便将批复的国书快马送出长安,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至于隆庆来长安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长安城南,书院后山,思过崖前。云雾从山崖下方缓缓翻涌而上,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山林间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将李林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缘,双手负后,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远眺着山脚下那座巍峨而繁华的长安城。
“嘎!嘎!嘎!”
一阵高亢的鹅叫声忽然从山道上炸响,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越来越嚣张。
等那叫声冲到身后时,便突然消失了。李林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伸手往后一抓,五指便精准地握住了一条伸得笔直、正准备朝他屁股狠狠啄下的雪白鹅颈。
他将那只大白鹅提溜到面前,与那双圆溜溜、满是桀骜不驯的鹅眼四目相对。
“小家伙,当年要不是我把还是颗蛋的你捡回来送给了你主人,你早就被人煮了。现在见了我还敢伸脖子啄我,真没良心。”
“嘎!嘎!嘎!”大白鹅扑扇着两只宽大的翅膀,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一双鹅掌在空中胡乱蹬踹。
可李林的手正掐在它脖子上,既不伤它,也让它根本挣脱不了。
这时,山道上又有脚步声响起。
来者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而稳定,正朝着李林所在的方向从容而来。
“秦王殿下何必跟一个畜生计较呢?”一道清朗而肃然的声音从山道上传了过来,“木鱼,还不退下。”
李林松开了手,大白鹅木鱼扑扇着翅膀落到地上,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来人的身后。
“君陌,你养的鹅倒是和你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高傲,一样的死不肯低头。”李林转过身来,面向那个正从山道上大步走来的青年。
来者身形颀长挺拔如松,头顶戴着一顶比寻常儒冠高出许多的高冠,腰间系着金丝阔带,一身衣袍一丝不苟,连半条褶皱都没有。
剑眉英目,鼻梁挺直,表情肃然方正。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字——傲!不是傲气,傲气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浅薄,是浮在面上的油花。
他身上的那种傲,是深入骨髓的傲骨,是宁愿昂着头赴死、也不愿低着头苟活的那种孤高与执拗。
就连他走路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一路向前,从不绕弯,仿佛他的人生信条中根本没有“避让”二字。此刻他正直直地朝着李林走去,步伐端正。
此人便是君陌,书院夫子座下二弟子,天下皆知的书院二先生。
“木鱼既是我养大的,与我有些相似又有何不可。”君陌的声音和他的步伐一样端正而坦然,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不过冒犯秦王,确属无理。当罚!”
他走上前去一把将还在探头探脑的大白鹅捞了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其往山下的湖边一甩。
木鱼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湖边浅水中溅起一蓬水花,还没等它扑扇着翅膀爬上岸,一股无形的念力便将它牢牢地束缚在了原地。它只能在湖边单腿罚站,歪着脑袋用一种无辜而不解的眼神望向自家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