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就这么看好那小子吗?”
一向沉默寡言的尉迟恭,在离开齐王府、听到李林对宁缺说出那番话之后,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他是真的搞不懂,李林为什么会这么看重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的普通人。
首先,尉迟恭并不是看不起宁缺。他尉迟恭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那些凭自己本事在死人堆里站稳脚跟的人,而宁缺毫无疑问就是这种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一个更小的女娃,在边关那种人命如草的地方一刀一枪地拼杀出了一条活路,还闯下了“梳碧湖的砍柴人”这种名号。
尉迟恭扪心自问,若是把自己放在和宁缺一样的处境里,十六七岁,举目无亲,还要拉扯一个拖油瓶,自己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其次,宁缺还是老马的子侄。
老马连当年秦王亲手赐下的令牌都给了这小子,这意味着什么,尉迟恭再清楚不过——那令牌是玄甲军的信物,老马把它给了宁缺,就等于把自己的衣钵和身后名全都托付给了这个少年。
既然是老马的继承人,尉迟恭自然也将宁缺当作了自己人,绝不会有半分看不起的想法。他们玄甲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只看你行不行。
但多年的厮杀下来,尉迟恭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修行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初识、感知、不惑,这前三个境界的修行者虽然已经踏入了修行的门槛,但在实力上和普通人的区别并不算太大,还处在“人”的范畴之内。
对于一些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兵而言,前三个境界的修行者并非不可战胜,至少宁缺就能杀,也已经杀过了。
但等到了洞玄境,普通人想要反杀修行者,虽然谈不上难如登天,却也绝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
尉迟恭记得很清楚,程咬金在信里详细描述过那场战斗——宁缺三箭穿透了那个入魔的书院弃徒,但那是建立在偷袭和吕清臣这个同境界修行者正面牵制的前提之下。若是没有吕清臣,宁缺那三箭能不能射出去都是个问题。
而知命境界,那就不是靠人数可以堆死的了。
到了知命境界的修行者,除非自己铁了心要留下来与大军硬碰硬,否则就算是十万大军层层围困,他们想要取上将首级也如同探囊取物。
即便硬碰硬打不过,也能边打边退,来去自如,千军万马也留不住。
至于五境之上的那些存在,那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企及的领域了。那些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普通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正是深知修行者的恐怖,而且同为修行者,尉迟恭才会如此费解——李林为什么会对宁缺另眼相看?
早在程咬金的书信里,他就已经知道宁缺的雪山气海十一窍不通,在吕清臣的检测下被判定为无法修行。
虽然尉迟恭也为宁缺感到惋惜,但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宁缺值得李林投入如此大的关注。
不错,宁缺确实是块好料子,够狠、够稳、够聪明,但玄甲军里哪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不是好料子?凭什么这个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的少年,能让殿下亲自带着他去齐王府,还让殿下说出那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敬德。”李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撤去了覆盖在身体表面的那一层薄薄的念力,“看一个人可不能只看他的现在,谁知道隔天你再见到他时,他又是什么样呢?”
雨水本应瞬间将他的衣袍浇透,可诡异的是,那些细密的雨丝在落到他头顶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声无息地滑向了两侧。
不仅是他身上没有沾到一滴雨,就连他脚下半步之内的青石地面,也没有一滴雨水落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尉迟恭的双眼在黑夜之中猛地一亮,像是有一朵热烈的火花在他瞳孔深处炸开。他不再问了,只是低下头去,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另一边,宁缺呆呆地站在雨中,望着那道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少爷,你说什么?”桑桑踮着脚,努力将大黑伞举过宁缺的头顶。
从那个叫李林的人对着自家少爷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少爷就已经在雨中呆站了好一会儿了。
衣服湿透了也不知道,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她操心。
但宁缺不走,桑桑也只能陪着他一起在雨中站着。她将黑伞举得高高的,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伞外,肩头的衣裳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瘦削的身体上。
好不容易等宁缺开口说话了,桑桑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宁缺低下头,看了一眼半边衣服已经湿透的桑桑,眉头顿时一皱。
他一把夺过桑桑手中的大黑伞,将伞面往桑桑那边倾了倾,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桑桑揽进怀里。
“你少爷我身强体壮的,哪里需要你这个小丫头给我遮雨。”他的语气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把桑桑裹得严严实实,“家里还有上次买的那壶酒,回去赶紧喝点,别又犯病了。”
感受到怀中桑桑止不住地发抖,宁缺心疼得紧。自家的丫头自家疼,至于李林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现在已经不去想了。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上两壶酒,好好地、从头到尾地捋一捋。
自那一晚雨夜之后,已经过去了数日。
李沛言时隔多年又被秦王拿鞭子抽了一顿的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