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
这两个字从李林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就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吃了吗”。可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比方才那道劈开夜空的惊雷还要震耳欲聋。
在如今的大唐,造反是一件不会有人去想、更不会有人去做的事。
一个热知识,就算是在生产力不足以养活所有人的古代,一般也只有两种人会走上造反这条路。
一种是走投无路、为了一口饭而不得不举起镰刀的穷苦百姓,他们造反不是因为想当皇帝,而是因为不造反就得饿死。
另一种则是早有预谋、觊觎着皇帝位置的枭雄,他们隐忍多年,暗中布局,只等王朝露出颓势的那一刻便趁势而起。
但这两种人造反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王朝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土地兼并严重,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军队哗变,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只有在这种时候,前者才会因为活不下去而铤而走险,后者则会觉得有机可乘而选择出手。否则,前者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就不可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造反;后者更是深谙猥琐发育之道,绝不可能在王朝鼎盛之时强出头。
而将夜世界的大唐,如今正是最鼎盛的时期。
上有夫子这个人间之神顶着,下有李仲易和李林这对兄弟治理国家,书院为唐人撑腰,玄甲军为大唐开疆拓土。天下第一强国的名头,从来不是吹出来的,是整个天下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在这样的局势下造反,无异于以卵击石,不,是以卵击山。别说成功,连成功的念头都不该有。
但今天,李林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军部的这些人,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造反”这两个字,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凝重了。
雨水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哗啦啦地落在了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打在军部众人惨白的脸上,顺着他们僵硬的脖颈往下淌。
没有人敢动,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去做的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为首的那个军部修士终于绷不住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溅起的水花混着他额头上磕出的血迹,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淡红。他身后的人也有样学样,齐刷刷地将脑袋往地上砸,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小巷中此起彼伏。
现在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卓尔那个叛徒的事?摆在他们面前的已经不是军部的命令能不能完成、叛徒能不能抓回去的问题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抄家灭门的一条死路啊!
被秦王扣上“造反”的帽子,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别说他们几个小小的军部修士,就算是军部的那几位大佬亲自来了,被秦王这么一说,又有谁能直起腰板听着。
与此同时,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秦叔宝的双锏已经握在手中,程咬金的宣花大斧横在身前,尉迟恭的铁鞭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应声裂开了一道缝。
三人呈品字形将这群军人的去路都封死了,兵器虽然没有对准任何一个人,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意,已经足够让这些已经忘记了战场是什么的家伙肝胆俱裂。
“说吧。”李林的声音依旧平淡,雨水顺着他身体外的念力飘落,衣服一点也没湿,“是谁让你们插手鱼龙帮?”
为首那个军部修士浑身一抖,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说,说出来,背后那个人一定会处理掉他。但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不说的话,面前这位秦王现在就能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嗯?”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的泥水泼了那军部修士一脸,“殿下问你话呢,聋了?”
“是……是……”
那军部修士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咯地响了好一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是齐王殿下!是齐王殿下和……和军部的几位大人一起下的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齐王,李沛言。
宁缺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一皱。他可是知道,这个李沛言可是面前这位秦王的弟弟。虽然坊间传闻,秦王与齐王不和,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亲亲相隐这种事,宁缺又不是没见过。
而李林听到李沛言名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秦叔宝。
秦叔宝立刻会意,抱拳道:“殿下放心,军部那边,我和咬金现在就去。”
尉迟恭也提起了铁鞭,不过他没有跟着一起去。去军部转一圈,有秦叔宝和程咬金就够了,军部里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是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去吧。”李林点了点头。
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转身便走,顺手把地上的这些人一同带走。
这时候,巷子两侧围观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只是普通老百姓,哪里愿意掺和进这种麻烦事中。李林在人群中随意扫了一圈,然后抬手朝路边一个缩在屋檐下的人勾了勾手指。
那个人一个激灵,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李林指的确实是自己之后,两条腿差点一软当场就跪下去。等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李林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草民见过秦王殿下!”
“去告诉朝小树,把卓尔接走。”李林指着受伤的卓尔,“从今往后,军部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那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顿时就浮现了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对着李林连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才扶起卓尔,朝着远处而去。
卓尔捂着肩上的伤口,望向李林。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李林抱拳行了一礼,什么话也没说。又对宁缺使了一个眼色,暗示自己在白菜堆中留下的纸条后,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宁缺望着渐渐远去的卓尔,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望向李林的眼神中也多了一分谢意。
从在老笔斋附近的这个小巷子见到卓尔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如果没有李林的话,自己这个兄弟恐怕会为了不牵连到自己和桑桑,最后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而李林做完了这些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宁缺身上。
“跟我走。”李林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转身朝巷子外走去,尉迟恭紧随其后。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宁缺有没有跟上。
宁缺在雨中站了片刻,然后便将桑桑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李林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李林为什么要带他去,但他有一种直觉——李林对他没有恶意。
李林和尉迟恭走在前面,宁缺牵着桑桑走在后面,四个人走的不快也不慢,漫步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