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是一场不算很大的夜雨,却细密得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头顶。
宁缺和桑桑躲在大黑伞之下,看着前方的李林和尉迟恭格外的羡慕。前方的两人都没有打伞,但雨水却都避开了他们,身上的衣服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就是修行者吗?看起来可比吕清臣强太多了!”
从吕清臣那里,宁缺得知了修行者的部分知识。在他看来,李林和尉迟恭绝对是比吕清臣更强的修行者,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知命境界!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宁缺以为他们就要走出长安时,李林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大门极其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描金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齐王府。
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门钉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幽的铜光。站在大门前的几个侍卫远远便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正要上前呵斥,忽然看清了来人的脸——然后呵斥便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们一张张脸涨得通红。
“秦……秦王殿下!”侍卫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台阶缝里。有反应快的,已经悄悄往门里挪了一步,显然是打算跑进去通风报信。
李林没有看他们,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跨过门槛,走进了齐王府。
宁缺跟在他的身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齐王府,李沛言的府邸。但是李林到底想做什么,宁缺就猜不出来了。
前院里,几个管事和内侍正披着蓑衣在廊下躲雨,远远看到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正要开口喝骂,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喝骂便化成了一声倒抽的凉气。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秦王殿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小的们好——”
“李沛言呢?”李林打断了他的话。
管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敢答,也不敢不答,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王爷他……王爷他在后厅休息,今日偶感风寒——”
李林没有再听他废话,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大步朝后厅走去。
宁缺牵紧了桑桑的手,跟在了后面。沿路的侍卫和内侍们纷纷避让,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李林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鼓点上,沉稳而有力,整座齐王府就好似笼罩在一种看不见的压迫之中。
后厅的门被李林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厅中悬挂的几盏宫灯都晃了好几下。
厅内燃着上好的檀香,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凄风冷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沛言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绒毯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身旁站着两个正在给他揉肩捶腿的美貌侍女。
管事方才所说的“偶感风寒”,看这架势,大概就是打了个喷嚏。
“谁——谁这么大的胆子!”李沛言被踹门的巨响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边甩着手上的茶水一边抬起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的脸时停住了。
然后那张保养得颇为白净的脸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二哥?”李沛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前的怒气和茶盏一起碎成了渣。
他慌忙从软榻上爬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胡乱地蹬了几下才找到鞋,一旁的侍女还想帮他穿上鞋子,却被慌乱的李沛言一脚踢开。
李林没有理他,只是将手伸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尉迟恭。
尉迟恭对着慌乱的李沛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解下了一直缠在腰间的马鞭,顺便将侍女带出房间,关上房门守在门前。
那是一条用上等牛皮绞制而成的马鞭,鞭身已经被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中的手感沉稳而扎实。
李林将马鞭在手中抖了抖,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李沛言看到那条鞭子的时候,两条腿就已经开始打哆嗦了,连刚穿好的鞋子脱落了都不知道。
他可太熟悉李林的这个动作了——当年他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是齐王,在长安城中肆意妄为。而李林就是用这条鞭子,把他从齐王府一路抽到了朱雀大街。那种皮开肉绽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哥,二哥你听我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肯定是我手底下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林的第一鞭就已经抽了下来。鞭梢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隔着那层华贵的锦袍,瞬间就撕开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李沛言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扒拉着想要往前爬,但李林的第二鞭紧跟着又落了下来,抽在他的肩头,将他又抽得翻了个身。
“大哥的身体,你心里清楚。夏侯那个混蛋,我迟早要收拾他。”李林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唠家常,可手上的鞭子却一下比一下狠,“但你——李沛言,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帮大哥分忧也就罢了,躲在后面搞小动作,勾结军部,栽赃嫁祸——你是不是觉得大哥太好说话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每一鞭落下,李沛言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外面的王府下人们,早已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管事和内侍们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有尉迟恭在外面守着,他们哪里能进去。更何况在房间里的可是秦王,哥哥打弟弟,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敢阻止。
宁缺站在门口,将桑桑护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兴奋,又是恐惧。
看见一位亲王在自己面前被打,这种事恐怕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吧?但在兴奋之余,宁缺难免心生疑惑,李林打李沛言的原因他大概能猜到,只是为什么会带自己过来?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李沛言在地上滚来滚去,后背、肩膀、手臂上已经布满了鞭痕,锦袍被抽得稀烂,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从最开始的惨叫变成了嘶哑的求饶,又从嘶哑的求饶变成了无声的哭泣。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曾经的雍容华贵。
见到这一幕后,李林才停下了手,将沾着血迹的马鞭随手往桌上一扔,弯下腰,凑到了李沛言的耳边,“接下来你就留在王府里养伤,一步都不准出去。听明白了吗?”
李沛言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拼命地点着头,下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嘴唇哆嗦着,过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吐出话来:“明……明白。”
等从王府出来后,李林站在雨中,对着宁缺道:“宁缺,你想杀夏侯,我没意见。但你要是想动李沛言那个废物的话,我这里没问题,但我大哥那里,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李林便拍了拍宁缺的肩膀,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陷入了呆滞的宁缺与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