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林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宁缺整个人都僵住了。
宁缺藏在袖子中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左手则死死地牵着桑桑的小手。
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脚尖已经在不动声色间调整好了方向——只要情况稍有不对,宁缺随时可以拉着桑桑转身冲进不远处的人群中。
他知道自己能够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很小,但无论有多小,宁缺都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这就是他在十几年里用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要带着桑桑活下去!
“哈哈哈哈!宁小子,别太紧张!”程咬金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这位是秦王殿下!老马给你的那块令牌,就是当年他在玄甲军时,殿下亲手给他的。”
一声大笑瞬间打破了原本肃杀的气氛,令宁缺握紧匕首的手也不禁松了几分。
程咬金三人是什么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狠人。
“混世魔王”程咬金、“黑煞神”尉迟恭、“万人敌”秦叔宝——这三个外号可不是戏文里唱出来的美称,而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凶名,哪一个手底下没有千儿八百条亡魂。他们见过的刀光剑影,比宁缺这辈子走过的路还多。
宁缺这几年虽然在渭城杀出了个“梳碧湖的砍柴人”的凶名,砍过的马贼脑袋堆起来比他人还高,但在程咬金三人面前,他那些本事就跟一只还没断奶的狼崽子在对三头成年猛虎龇牙一样。
所以三人一眼就看穿了宁缺那点小动作——袖子里的匕首、脚下重心的幅度、呼吸的细微变化,全都落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不过三人不仅没有半分厌恶,相反,还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在渭城那种鱼龙混杂、人命如草芥的边关小城里独自挣扎求生,其中的艰辛不需要任何人多说。
对陌生人保持戒备不是毛病,是本事。没本事的人早就死在路边了,只有知道怕的人才能活得更长。
听到程咬金的大笑后,宁缺摸了摸怀中那块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他的心跳莫名地稳了几分。
这几天他在长安也不是白混的,一路同行时程咬金也没少跟他念叨老马当年的旧事,他已经知道老马曾经也是玄甲军的一员。
虽然他还是想不通,一个玄甲军老兵为什么会甘愿留在渭城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大半辈子城墙,但他愿意相信老马的眼光。
既然老马把这个令牌交给他,让他相信这些人,那他就信。将匕首缓缓推回鞘中,松开了手,挡在桑桑身前,对着李林抱拳行礼:“小子宁缺,见过秦王殿下,见过程将军……”
他的目光在秦叔宝和尉迟恭身上停了一下,迟疑了一瞬。他认识程咬金,却不认得另外两位。
程咬金见状立刻伸手一指:“这是黑炭头尉迟恭,还有秦叔宝。你叫尉迟将军和秦将军就行。”
“见过尉迟将军,见过秦将军。”宁缺一一低头称呼。心中却掀起了另一番波澜——果然是这三位。程咬金,尉迟恭,秦叔宝,一个不差。
那这位秦王,真的就是那位“李世民”的异世界同位体吗?
他前世关于地球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大梦,醒来之后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和几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但又似乎全都记在了心里。
而那段波澜壮阔的大唐历史,宁缺记得格外清晰。
玄武门前的血色,凌烟阁上的画像,贞观年间的万国来朝,那个被尊为“天可汗”、被后世称为“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这些记忆如同烙印,哪怕穿越了时空、换了一副皮囊,依旧滚烫。
如今身在一个同样叫唐国的国家,面对一个同样被封为秦王、麾下有程咬金尉迟恭秦叔宝三员大将的李林,宁缺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几分波澜?
哪怕如今的他,在经历了幼年那一系列惨案之后,早已变得冷血、自私、极致实用主义,是个标准的利己者和小人,但在此刻,在见到这个可能是李世民异世界同位体的男人时,他心底还是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李林在瞥了宁缺一眼之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宁缺身后的桑桑身上。
一个身材瘦削、肤色黝黑的小丫头,头发看起来也是干枯微黄,可以看得出来长期营养不良。相貌没有任何出众之处,走在长安城任何一条街巷里都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唯独一双眼睛很亮,还有藏在破旧布鞋里的一双小脚,肤色白嫩得和她那张黝黑的小脸格格不入。
不过李林的目光在桑桑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桑桑就是昊天。
昊天是什么?是将夜世界的至高神明,是将夜世界的天道本身,是世界规则的化身,是一套绝对理性、冷酷运转的天道程序。
在将夜世界的传说中,每隔千年冥王就会降临人间带来永夜,到时候日月无光、大地冰封、万物凋零,只有昊天能够拯救世人。
而冥王之子降世便是永夜开启的征兆——天启元年的那场波及了无数无辜者的惨案,也正是因为这个传说而起。
宁缺一生的转变,也正是从那一夜开始。
然而真相远比传说更加残酷:永夜和冥王之子的传说,不过是昊天每隔千年对人间进行的一次收割。
人间的修行者越多、越强,尤其是突破五境以上的强者越多,大量天地元气就会被修行者们占据,世界便会陷入失衡的临界点。
每到这个时候,昊天便会收回光明,降下极寒与永夜,将那些占据了太多天地元气的修行者一一“吃”掉。最后只有少部分凡人能够熬过极寒,在废墟上重新繁衍,等待下一个千年的轮回。
而这一次的永夜更为特殊,昊天不仅要收割人间的修行者,更要收割一个人——夫子。
夫子是人间的最强者,万年只此一例的异类。
他创建书院,培养弟子,以一己之力让唐国成为了天下唯一一个可以不跪昊天的地方,更是天下第一强国。
昊天虽然是这个世界的至强存在,可以决定世间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因为所有人都在世界的规则之内,唯独夫子是例外——夫子的无矩境,无视世间一切规则约束,昊天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