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人多眼杂,丫鬟、内侍、侍卫、厨子,谁都有可能多嘴。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张嘴里最先传出去的,但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这个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茶馆里、酒肆里的闲汉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天夜里齐王殿下是如何被秦王从软榻上抽到地上、又从地上抽到门口,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当时就趴在齐王府的屋顶上亲眼看着似的。
正在王府里养伤的李沛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气得伤口再一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刚换上的纱布。
伺候的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替他重新上药,他咬着牙趴在软榻上,把枕头都咬出了两个窟窿。可碍于李林那句“一步都不准出去”的命令,他就算再憋屈也只能在王府里砸东西发泄,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除了这个传得满城风雨、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佳消遣的消息之外,还有一条小道消息在朝堂众臣之间悄然流转。
“张大人,您平时消息最灵通,军部那件事……是真的吗?”
“嘘!王大人,慎言!军部的事,可不敢多议论。”
大殿之前,正在等待大朝会开始的文武群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今日的大朝会不同往日,气氛明显比平时紧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军部那几位还站在原地的官员身上瞟。
讨论最多的,自然是最近这一连串让人目不暇接的事件。秦王抽打齐王这种事,他们虽然心知肚明,但不便公开讨论。
事关皇家内事,他们这群外臣还是保持距离为好。而且那可是秦王——他打齐王,那是当哥哥的打弟弟,天经地义,哪里轮得到他们这群外人多嘴?
不过同一天夜里发生的另一件事,就让群臣为之胆战心惊了。
秦王麾下三大将中的两位——秦叔宝和程咬金,连夜闯入军部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几位有品有级的军部武官打成重伤,然后便扬长而去。
没有解释,没有文书,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被打的人到现在还躺在医馆里下不了床,却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知道内情的人不敢开口,不知道的人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猜测。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全都集中在了今天的这场大朝会上。
“咚——!”
悠长的钟声响起,大朝会正式开始。群臣立刻停止了议论,纷纷整理好朝服和冠带,按照品级依序进入大殿。殿中的金砖被擦得锃亮,倒映着两排站得笔直的朝臣身影。
李仲易坐在龙椅之上,目光从殿中群臣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将之首的李林身上,他心中只有无奈。
李沛言被李林抽打的那一夜,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并且连夜摆驾齐王府,亲自去慰问那个被抽得满地打滚的三弟。
不过很明显,李林这个二哥的威严,比他这个当大哥的要恐怖得多。李沛言趴在软榻上,后背的鞭痕还在往外渗血,见到李仲易进来的时候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可他哪里敢告李林的状?最后只能把自己做的那些好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然后对着大哥痛哭流涕地告罪。
在知道李沛言暗中和军部的某些人勾结,在鱼龙帮里安插了人手,想要栽赃嫁祸朝小树之后,李仲易难得地发了一次脾气。
“朕的好三弟,你可知道朝小树是朕的人!”他指着李沛言的鼻子,声音气得发抖,“难怪二弟一回来就要抽你,看来二弟说得没错,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在王府里好好养伤,哪里都不准去!”
鱼龙帮,长安城第一帮派。帮主朝小树人称“朝二哥”,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讲义气、重情义,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朝二哥”——明明他在家里排行老大,也没有正儿八经结拜过的兄弟。
而实际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年李仲易还是太子时,曾微服游历长安城,与还是街头混混的朝小树不打不相识,最后二人互引为知己,私下结拜。
李仲易年长为兄,朝小树年幼为弟,所以朝小树自称“朝二哥”。鱼龙帮指的不是什么鱼龙混杂的地头蛇,而是鱼龙潜服——天子潜伏在江湖里的一条鱼。
李仲易甩袖离开齐王府的时候,心中的愤怒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汹涌。
李沛言那点小心思,他早就有所察觉,只是看在他是自己亲弟弟的份上,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林这一次回来,算是把那一层遮羞布彻底捅破了。
而且李沛言竟然想对朝小树动手,这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朝小树不仅是他的结拜兄弟,更是他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不过对于李林直接把李沛言抽成重伤、还搞得满城风雨这件事,李仲易着实也挺无奈的。
他本来是想悄无声息地处理,给李沛言留几分面子,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亲王,传出去对皇家的颜面也不好。
谁知道李林下手这么快、这么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留。早知道那天晚上他就该把李林留在宫里,不放他出宫。
大殿之上,朝会按照往常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群臣有事启奏,无事便静静站在原地。
直到军部的一个武官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对着龙椅上的李仲易和武将之首的李林分别行了一礼,然后洪亮的声音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禀陛下,军部陈静、宫新、端木熙……几位大人近日身体不适,特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还请陛下批准。”
大殿里顿时一片安静。那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人心头一颤。群臣互相之间交换着眼神,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其中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身体不适,什么告老还乡,不过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李仲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只说了一个字:“准。”
没有什么三辞三让的戏码,没有什么挽留慰问的客套,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准”字。那几个人的未来,就此画上了句号。群臣这下子全都明白了,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不再多说。
之后又有几人上前奏事,李仲易一一处置了,殿中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直到礼部的一位大臣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手捧一份文书,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比方才更加凝重的安静。那份文书上盖着燕国的国印,朱红色的印泥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禀陛下。”礼部大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燕国递上国书。燕国二皇子隆庆,愿以自身为质,入唐求学。请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