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失笑道:“你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就你没变。”他将目光从那只可怜兮兮的大白鹅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君陌身上,“那今天还是老样子?”
“自然。”君陌右手一翻,一柄铁剑便已握在掌中。
剑身宽阔而方正,没有寻常名剑那般修长优美的弧度,也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就是一块被打磨成了剑形的铁,笨重、质朴、方正,一如它的主人。
这柄剑名叫“直方大”,取自君子之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剑如其人,不走偏锋,不绕弯子。
君陌举剑,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是平平无奇地一剑朝着李林当头劈下。
李林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既没有拔刀,也没有举剑,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就那么负手站在原地,仿佛君陌劈下来的这一剑只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君陌的修为并不是最高的,他没有越过五境,至今仍停留在知命巅峰。虽然在世人面前已经足以称得上一声大修行者,但终究还是在五境之内。
可要是世间的大多数修行者面对君陌这一剑,恐怕都不敢硬接。
修为从来不是君陌最让人忌惮的地方,他的剑法融入了浩然剑的精髓——柯浩然留下来的“勇往直前”的剑意,又被他融入了属于君陌自己的道——“正”。
只要道理到了,他的铁剑就一定会落下,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前路如何。这就是君陌的剑,纯粹到近乎偏执,方正到近乎固执,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但李林不避,因为他已经出拳了。
君陌的铁剑劈到半途,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劈下去,而是他劈不下去了——他只感觉自己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拳头。
看不见,摸不着,但君陌就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它就在那里,就在他的剑锋前方,如同一块顽石,沉稳、霸道、不可撼动。
君陌的剑被那个拳头拦住了,不是被格挡,不是被招架,而是被彻彻底底地截断了去路。
君陌第一次没有了信心,剑无心,自然也就钝了。
于是君陌收起了直方大,将铁剑重新负于身后,然后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冠,抚平了方才因为出剑而微微掀起的一丝褶皱,恭恭敬敬地对着李林行了一礼。
“没想到秦王殿下您的拳意竟然已经达到了如此地步。果然老师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您的天赋,不输小师叔。”
闻言,李林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天赋自然不输给轲浩然,因为这本来就来自轲浩然的天赋。
虽然穿越到将夜世界时,因为昊天的注视和需要度过红尘劫的关系,其他世界的修为、法宝、功法通通不能携带,他只能以一个纯粹的将夜世界本地人的身份从头开始——但诸天门的神通,就凭昊天那个连夫子都找不到的道行,还发现不了。
在他成为秦王、把唐国带到比原著更加强盛的高度之时,诸天门的馈赠便如约而至——原著之中,连夫子都自愧不如的轲浩然的天赋。
得到这份天赋之后,李林便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他不再局限于剧情之中,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等待剧情的车轮滚滚向前。他看向了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设想过的另一条路。
“敢问秦王,这一招名为什么?”君陌将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之后,直起身来,恭敬地问道。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那双方正而执拗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难得一见的求知之光。
“拳意断魂,还有截神。”李林看着若有所思的君陌,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怎么样,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
......
老笔斋前,宁缺又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发呆。
自从那一夜雨夜之后,他就多了一个习惯——没事的时候就坐在老笔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咀嚼李林对他说的那番话——“宁缺,你想杀夏侯,我没意见。但你要是想动李沛言那个废物的话,我这里没问题,可大哥那里,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李林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和夏侯之间有血海深仇的?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那件事,连老马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清楚他的过往。
可李林不仅知道,还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他早就了然于胸的旧事。
还有——这事跟李沛言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李沛言就是当年那件事的幕后黑手?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李林又为什么会让他去杀自己的亲弟弟?
不对,李林的原话是“你要想动李沛言的话,我这里没问题”,那意思是——他并不反对宁缺对李沛言出手,但前提是宁缺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唐王李仲易那边的问题。
宁缺越想越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不止一次想过直接去找李林问个明白,但每一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摇晃着脑袋,将这个念头丢出去。
自从来到长安之后,他对这位秦王的了解越多,就越发觉得心中那股莫名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街头的百姓说起秦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仰,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到秦王战绩时唾沫横飞的光彩,禁军们远远望见那面“秦”字大旗时齐刷刷跪倒一片的气势......
等宁缺将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就越觉得心惊。
如果这个李林真的是那位“天可汗”在异世界的同位体——一个用三千玄甲军就敢直捣草原王庭、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杀神,一个整座长安城都为之沸腾的存在,那自己这点小心思小算盘,在他面前根本毫无胜算啊。
正当宁缺为自己的悲惨未来而愁眉苦脸时,一双沾着灰尘的旧靴子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宁缺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怀里抱着一柄长剑的江湖人正站在台阶下打量着他。
“小老板,你就是宁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