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都在那一天被彻底打破了。
小师叔轲浩然拔剑问天，被昊天以降下天诛杀死之后，君陌悲痛欲绝。
而此时的夫子正因轲浩然之死，饮了两壶酒，斩尽了西陵的满山桃花。顺便血洗了整个知守观，观主陈某和讲经首座的联手，在他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观主陈某被一棍打入南海，永不敢上岸；讲经首座也被禁足悬空寺，永不下山。
这两位世间不可知之地的领袖，就这样被夫子下了禁令，最后直到夫子登天才敢再次现世。
在这之后，夫子将君陌与大师兄李慢慢召集了起来，对他们宣布了一件事。
“为师打算和你大师兄外出游历一段时间，去给你再收几个师弟师妹回来。日后的师弟师妹们，就暂且先交给你来带了。”
夫子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君陌知道，老师从来没有一口气收过这么多弟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改变了老师，书院这是要开枝散叶了。
不过真正让君陌脸色大变的，是夫子接下来那句话。
“若为师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去长安城，问秦王。他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秦王？”年轻的君陌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师，您说的是唐王的弟弟，秦王李林吗？”他声音里的质疑和不服，一点也没掩饰。
夫子当然看出了君陌的质疑，不过他没有生气，只是抚须轻笑了一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觉得李林只是一个会带兵打仗的王爷，在修行上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但实际上——他的天赋，一点也不比你小师叔差多少。而且他要走的那条路，比你小师叔可能还要更远。”
留下这一句话之后，夫子便带着大师兄李慢慢，坐着那头老黄牛拉的破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长安城。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夫子便会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会给君陌带回几个师弟师妹，书院的香火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兴旺了起来。
可在这漫长的十几年里，君陌始终没有相信夫子的那句话——他的天赋，一点也不比你小师叔差多少。
在君陌的心中，小师叔轲浩然是可以比肩老师夫子的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夫子更加让他崇拜。所以在君陌看来，这世间绝不可能还有人比小师叔的天赋更高，即使那个人是唐国上下皆敬仰的秦王。
直到那一天，在夫子又送来了一位新师妹之后，李林恰好也来到了书院后山。
于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比试就在思过崖前悄然发生了。没有人见证——也许有人，也许夫子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看完了全程，但这一场比试的结果除了这三人，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李林当天便从容下山，神色如常；而君陌，直到第二天才从思过崖下来，并且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在师弟师妹们面前露面。
刚来的七师妹木柚还以为这个沉默寡言、表情严肃的二师兄不喜欢自己，心中忐忑不安了好些时日，直到君陌终于出现，言明自己只是那几天恰好身体不适，木柚这才放下心来。
后来的十几年里，君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找李林切磋，但结果无一例外，他从未赢过。也正是在这十几年里，他渐渐地开始相信夫子当年说的那句话了。
而到了今年，君陌自觉已将小师叔的浩然剑练出了自己的道理。他的剑不再是单纯的勇往直前，而是融入了独属于他自己的“正”——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他本以为这一次就算不能赢，至少也能让李林退上一步。可方才那一剑劈下去，他甚至连李林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没有任何元气波动，也没有任何动作，李林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用一种君陌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让他的剑悬在半空中，再也劈不下半分。
君陌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不，不是拦住，是被截断了。
就像是“直方大”，这一把被自己的势、道理、剑意蕴养了十几年的剑，在那一刻，失去了它的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君陌对修行的所有认知。
而在万里之外的荒原上，那个坐在牛车里远远“看”到了这一幕的白发老人，也被惊得放下了手中的鱼竿。
夫子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一阵子才缓缓放下，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好小子，居然真的被他走出了那一条路。果然我还是老了啊——老了啊！”
“老师，您这是看见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正在一旁专注地翻阅着天书的李慢慢，难得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向夫子。
“呵呵！慢慢啊——”夫子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望向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穹，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万年不变的幕布，看到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为师只是高兴。人间，终于出现了光明。”
就在夫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片永恒的灰白色天光忽然被一道温暖的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
黑夜过后，久违的太阳从云层之后探出了脸，将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冰冷的大地上。驱散了黑夜与寒冷，为人间带来了光明与温暖。
荒原上的冻草在阳光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条蜿蜒的小河也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书院后山，思过崖前。
李林站在悬崖边缘，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视着山脚下那座正在渐渐苏醒的天下第一雄城——长安城。
炊烟袅袅升起，吆喝声此起彼伏，早点铺子蒸腾起一团团白色的热气，卖菜的妇人挑着担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学堂里的孩童们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
一日之计在于晨，无数百姓开始了新一天的奔波与忙碌，而这一切都笼罩在那道初升的金色阳光之中。
“为什么不愿意？”李林转过身来，直面君陌。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是你。还有我大唐的万千百姓，这天下的所有人——只要他们愿意学，我都可以教给他们。”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向头顶那片已经被阳光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天穹。
“我要这世间，人人如龙。再也不用屈服于昊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