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夫子的传音，李林转过身来，朝着夫子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只有他和夫子才知道，方才那一幕究竟有多危险。
而就在夫子出手之后，长安城中那间不起眼的老笔斋里，桑桑的身体终于不再悬浮于半空之中，无声无息地落回了床榻上。
一直靠在墙角的那把大黑伞自动撑开，伞面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缓缓展开，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夜色，稳稳地挡在了桑桑的头顶上方。
伞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将桑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也将她方才在无意识间散发出的那一丝气息重新遮掩了起来。
西陵神殿中，被关押在幽阁之中的卫光明突然睁开了眼睛，抬头望向了长安城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昊天？冥王？”
朱雀大街上的朱雀雕像同时也停止了颤动，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旁的颜瑟从怀中取出阵眼杵，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阵，又抬起头望了一眼书院后山的方向，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晃了晃脑袋后，他就将阵眼杵重新塞回怀里，双手往道袍袖子里一拢，慢悠悠地转过身去，朝着自家的小院踱步而去，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
思过崖前，君陌终于能够直起腰来。雷声响起的那一刻，一股从天而降的威压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垮在地，若不是有“直方大”死死撑着，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跪倒在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凌乱散落在面前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林，眼神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困惑与震撼。
“刚才那是什么？”披头散发的君陌忍不住问道。
这一刻，他连平日里最注重的礼节和仪容都顾不上了，什么衣冠端正，都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疑问。
李林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嘴唇前，示意君陌安静。然后他又伸出另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君陌顺着李林的手指抬头望去——头顶只有无边无际、浩瀚无垠的天空，阳光正好，万里澄澈，什么也没有。
君陌心中一片疑惑，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昊——”
“嘘！”李林及时制止了他。
李林知道方才夫子已经出过手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在这里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为好。
君陌将那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嘴巴缓缓合拢。他看向李林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撼，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敬意。
原来他也和小师叔走上了同一条路吗？老师说的没错，他的天赋真的不输给小师叔。方才是老师出手了吧？
李林没有去深究君陌此刻内心的复杂情绪，他只是拍了拍手，示意君陌跟自己一起下山。
“走吧，再不下去的话，你的师弟师妹们就该担心你了。要是再不露面的话，他们怕是要以为你被我打死了。”
等李林和君陌一前一后从思过崖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以余帘为首的其余弟子们，此刻都已经聚在了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正焦急地等着两人。
“二师兄！秦王殿下！”见到两人平安无事地出现在山道上，众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看清君陌此刻的形象之后，十二先生陈皮皮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这位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二师兄，因为夫子不在的时候，君陌就像是他们的老师一样管着他们，该打的时候绝不含糊，该罚的时候有理有据，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词。
陈皮皮自己都算不清这些年来到底被二师兄罚了多少次了，每一次被罚完他都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能有一天看到二师兄出糗，那该是多痛快的一件事。
现在这个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那个一向衣冠楚楚、连发丝都不肯乱一根的二师兄，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他面前。
陈皮皮笑得肚子都疼了，但笑着笑着他便猛地意识到了后果，连忙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可为时已晚，被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终于憋不住了，笑声在这片幽静的后山空地上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二师兄，你这副模样要是被前院的那些学生们看到了，以后还怎么管他们啊？”
“二师兄今日这个造型，当真别致得很呐。”
面对一众师弟师妹们的哄笑声，君陌面色如常，不愠不怒，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肩后，仔细地整理了一番。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从还在捂嘴偷笑的陈皮皮身上掠过时，陈皮皮的整个身体都猛地一抖，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笑容瞬间化作了满脸的苦笑——完了，秋后算账这件事，二师兄比谁都在行。
李林在一旁看得有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和其他不可知之地的冰冷无情不同，只有书院后山的这群家伙，才最有烟火气，最像人。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取笑彼此，也可以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地为彼此挡剑，更可以为了一个师弟的安危而全体出动。这种情谊，也只有夫子的书院才有。
“行了，你们也别笑君陌了。”李林笑着开口，“当时情况特殊，换做你们任何一个人站在思过崖上面，情况绝对比君陌还要狼狈十倍不止。”
众人很快就止住了笑意，一脸严肃。笑归笑，但道理大家都懂。能把知命巅峰的君陌逼成这副模样，思过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有所猜测。
余帘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她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李林的身上。以她的修为，再加上她离思过崖最近，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气息。
而君陌的修行她再了解不过——他目前还不可能引起祂的注意。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李林，是这位秦王，将祂的目光引了过来。
其他弟子们也都不是愚钝之辈，此刻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李林。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哪怕修为远不如余帘，但结合方才那声晴空霹雳、君陌的狼狈模样、以及那股转瞬即逝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想要猜测出一些东西，也并非难事。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李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从面前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正好你们都在，那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