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过顶，腰背深深弯下，行了一个君陌此生极少对夫子之外的人行过的大礼。“君陌替世人，谢殿下开创武道之路。”
其余十人也在同一时间齐齐抱拳，对着李林深深一拜。“我等谢秦王殿下开创武道之路。”
没有事先商量，没有眼神交流，每个人的动作却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语气都发自肺腑。
普通修行者或许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这群站在世间修行界最顶端的修行者比谁都清楚。
从此以后，人间终于有了一条不仰昊天鼻息的道路。
这不是一门功法，也不是一门术法，这是一条路，是另一条通往巅峰的可能。它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一切个人的恩怨与胜负，它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李林站在原地，坦然受了众人这一拜。因为他知道，这一拜他受得起。
不过等众人直起身来之后，他还是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先别高兴得那么早。武道之路和昊天定下的修行之路相比，现在还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目前我也只是推演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和方向而已，还需要时间来沉淀和完善。”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高悬于中天的大日。李林心中很明白，他还是要经过那一劫，才有可能真正看到前路。
......
长安城。
当朝小树说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宁缺便明白自己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你就是卓尔的老大——长安城第一帮，鱼龙帮帮主，朝小树？”
朝小树微微点头，他也在打量着宁缺，目光中满是好奇。
那一夜，当浑身浴血、左肩几乎被人一剑劈穿的卓尔被鱼龙帮的兄弟抬回来的时候，朝小树几乎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了人手，准备不顾一切地去为卓尔报仇，哪怕对方是军部的人。
朝小树从来不怕什么军部，更不担心那些暗中觊觎鱼龙帮的势力。他是鱼龙帮的帮主不假，但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姓李名仲易，是整个大唐的主人。
不过还没等他带人出门，随后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先是齐王李沛言被秦王亲手打伤的消息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据说那位齐王殿下至今还趴在王府的软榻上起不来床。然后便是大朝会上军部的人事剧变——那几个与朝小树暗中角力了多年的军部武官，一夜之间全部告老还乡。
等朝小树将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变故消化完毕之后，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报仇的目标了。
重伤卓尔的直接凶手已经在秦叔宝三人闯入军部的那一夜被清理干净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齐王李沛言更是被秦王亲手抽得下不了床，最后还被禁足在王府里一步都不准出来。
种种变故让朝小树应接不暇，不过结局总算都是好的。卓尔的伤势保住了，对手被清除了，幕后黑手也受到了惩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后来等卓尔从昏迷中醒来，朝小树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之后，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向任何人提要求的年轻谍子，第一个请求就是——请帮主把宁缺带过来，朝小树答应了。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派人将宁缺的底细从头到尾调查了一番。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朝小树才发现卓尔这个兄弟可真不一般。
渭城的一个边关小卒，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已经上阵杀敌，立下了实打实的军功，还闯下了一个“梳碧湖的砍柴人”的名号，可谓是年少有为。
不过这个少年并没有留在渭城沿着军功的路子一路往上爬，反而用他砍马贼脑袋换来的军功去换了一个考书院的资格。
放弃唾手可得的晋升机会，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考书院。朝小树觉得宁缺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家伙，于是他没有派人去传话，而是亲自来到了老笔斋，打算当面见一见这个让卓尔念念不忘的兄弟。
“是，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朝小树。走吧，卓尔想见你。”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转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桑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而就在宁缺和朝小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不久，天空中那道晴空霹雳便炸响了。
正在老笔斋里间的灶台前忙活着烧水的桑桑，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
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无数的光从她瘦削的身体里涌出来，温暖而神圣，仿佛有一轮小小的太阳在这间破旧的铺子里无声地升起。
不过片刻之后，桑桑的身体便悄然落回了床榻上，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角的那把大黑伞自动撑开，如同一片黑夜，稳稳地罩在了她的头顶上方。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宁缺从鱼龙帮回来的时候，桑桑已经醒了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坐在老笔斋的门槛上等着宁缺。
等桑桑为宁缺准备饭菜时，宁缺坐在了门槛上，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卓尔对他说的那番话。
“宁缺，纸条上的名单就是我这些年调查出来的人。他们就是当年那个案子的经办人，也是你要找的凶手。”
卓尔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呼吸都还是会牵动伤处，让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可即便如此，他看向宁缺的目光却无比坚定，“我们原本一直以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只有夏侯一个人。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止是他。李沛言——齐王李沛言，也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说到这里，卓尔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宁缺赶忙上前给他拍着后背顺气。卓尔缓了好一阵，才抬起手紧紧抓住了宁缺的手腕，“宁缺，夏侯的仇我们一定要报，血债必须血偿。但是李沛言——他是齐王，是当今唐王的亲弟弟，是秦王的……”
卓尔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宁缺知道他的意思。
没有继续打扰卓尔，宁缺让他安心养伤，然后便离开了鱼龙帮。等他回到老笔斋，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很久之后，那一夜李林对他说的那番话便再次在心中涌起。
“宁缺，你想杀夏侯，我没意见。但你要是想动李沛言那个废物的话，我这里没问题，可我大哥那里，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原来是这样。”宁缺喃喃自语，他将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终于明白了，“我还以为他和李世民一样，也想来个玄武门之变。”
宁缺自嘲一笑，但很快，笑意便从他的嘴角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即将入夜的天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十五年、如今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的决绝。
“夏侯，李沛言。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是镇北大将军还是齐王殿下，是手握十万大军，还是躺在王府里养伤。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血债一定要血偿！这个仇，我一定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