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朝小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他与剑师交锋时守住他的肉身,而宁缺就是他挑选的那个人。
刀光在雨中翻飞,三柄朴刀在宁缺手中轮转如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花,混着雨水溅在他的脸上和衣袍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脚下的尸体越堆越多,可他的刀依旧稳得可怕。
眼看朝小树与南晋剑师的意念之战即将分出胜负,老笔斋里的李林也把最后一口面片汤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始终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桑桑,忽然开口道:“桑桑,可否借用一下笔墨纸砚?”
“一两银子。”桑桑头也没回,条件反射般地报出了价格。
话都出口了她才猛地意识到问话的人是李林,但还没来得及改口,秦叔宝已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看到那锭银子,桑桑到嘴边的“不要钱”便又咽了回去,转身就去取笔墨纸砚——银子都给了,不要白不要。
等桑桑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李林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手腕轻转,在纸上挥毫写下一个字。
桑桑侧着头看到了那个字——“一”,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一个字。
“写得还挺好看的,”她歪着脑袋端详了片刻,然后笃定地加了一句,“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家少爷。”
李林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放下笔,将那张纸随手往门外一扔。
那张薄薄的宣纸便在雨中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着,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朝着某个方向无声无息地飘去。
“哎,你怎么扔了啊?虽然写的不如少爷,但也没必要扔了呀!”桑桑有点心疼那张纸——那可是她用一两银子卖出去的,就这么随手扔了也太浪费了。
她追出门去想捡回来,可等她跑出老笔斋站在门口四下张望时,却发现那张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奇怪,字呢?”
小院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南晋剑师花重金搜罗来的那群亡命之徒,在梳碧湖的砍柴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宁缺气喘吁吁地将沾满鲜血的朴刀拄在地上,脚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雨水冲刷着石板地面,将血水冲成了一条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敌人虽然都是一群废柴,但架不住数量多,砍了这么久还是有点累。不过现在都已经结束了,就看朝小树那边能不能拿下那个南晋剑师了。
“修行者居然还可以在意念之中战斗,这倒是个问题,看来以后得更加小心一点了。”宁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喘着粗气喃喃自语。
可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夜空中,有一张纸正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似缓实疾地朝着这边飘来。
“那是……什么东西?”
而在意念战场之中,朝小树已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剑已经抵在了南晋剑师的脖颈之上,只要再往前递一寸,这个险些杀了卓尔的仇人便会魂飞魄散。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意念世界中响了起来——“朝老二,放他走。”
“秦……秦王殿下?”朝小树整个人都懵了,手中的剑悬在半空中,刺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要他帮我给柳白传个信。”李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如水,仿佛他口中的柳白只是个普通人,“南晋剑师来我大唐境内行事,居然没有向本王报备。柳白身为南晋剑阁之主,必须为此给出一个解释。”
朝小树听到这句话,瞬间便明白了李林的用意。他收回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南晋剑师,冷哼了一声:“哼,算你命大。”
意念之战结束,朝小树缓缓睁开双眼。不过还没等他适应,宁缺便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指着天空急声问道:“喂!天上飘着的那张纸是什么玩意儿?你能对付吗?”
宁缺的语气里满是戒备,他方才只是遥遥看了一眼那张纸,便觉得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连刀都差点没握住。
朝小树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张正缓缓飘落的纸,感受到上面附着的那股熟悉的气息,确认那就是李林的气息。。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宁缺的肩膀示意他放下武器:“没事,那是秦王殿下让他负责送的信。”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刚刚从意念之战中苏醒过来、一睁眼便喷出一大口鲜血的南晋剑师,语气里满是讥讽,“这家伙的命,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了。”
宁缺顺着朝小树的目光看过去,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张纸。
那张纸已经飘得越来越近,他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字——“一”。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宁缺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腥甜直涌上喉头,当场便喷出了一口鲜血。
“噗——!”
“不要看!”朝小树脸色大变,猛地伸手遮住了宁缺的眼睛。
同时将宁缺往后拽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宁缺的后背上,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宁缺体内,“上面那个字是秦王殿下用念力写下的!你一个普通人敢盯着去看,不要命了!”
顾不得自己方才在意念之战中消耗了太多心神,朝小树立刻调动念力为宁缺驱除体内的念力。
也幸亏宁缺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倘若他再多看上片刻,朝小树这点念力根本不足以驱散李林在字上留下的意。
“谢……谢谢!”宁缺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手心里全是冷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朝小树拍了拍他的后背,确认他体内没有留下暗伤之后才松开了手,然后转过身看向对面的南晋剑师。
那个南晋剑师此时也已经从意念之战的冲击中清醒了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但朝小树最后关头的那一剑毕竟没有刺下去,所以他只是重伤,暂时还死不了。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正悬在半空中的纸。
在看见那个“一”字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只是秦王选中的一只信鸽。
他认命一般地伸出双手,那张纸便飘飘悠悠地落入了他的掌中,仿佛它一直就该在那里。然后他便抱着那张纸,浑浑噩噩地转过身,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院,消失在夜色与雨幕之中。
“他这是怎么了?不对!你怎么把他放走了?不是要为卓尔报仇吗?”宁缺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已经死了。”朝小树将剑重新抱回怀中,雨水顺着他的剑鞘往下淌,他的语气平静而冷冽,“意念之战败了,神魂已碎,现在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还能走路的空壳。既然秦王要拿他当信使,那就让他再多喘几口气,把信送到柳白手上后,他最后还是会死的。”
他转过身来,将宁缺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巷子外走去,“走吧,我送你回老笔斋,省得那小丫头担心。”
宁缺没有拒绝,他的身体确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砍了一整院的亡命之徒,又挨了李林那个“一”字的余威,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着酸痛。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细密的雨幕中一步一步地走向巷子尽头,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而就在小院不远处的一座二层阁楼的屋檐下,一个浑身邋遢的老人正倚在廊柱上,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牢牢地锁在宁缺的背影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弓负刀的少年彻底被雨幕吞没,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终于找到你了,可是你怎么就不能修行啊!”
颜瑟仰头痛呼:“我的好徒儿啊,你知道为师找你找了多少年吗?”
前几日宁缺随手在颜瑟摆的小摊上,写下的那个“人”字,旁人看了只觉得笔力遒劲、气度不凡,可落在这位天下第一神符师的眼里,那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每一笔每一画都散发着只有他才能嗅到的符道天赋。
颜瑟太老了,已经快要接近大限了。他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将他毕生所学传承下去的弟子。
可今晚他偷偷跟着朝小树和宁缺一路到了这个小院,从头到尾看完这场雨夜厮杀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千辛万苦找到的宝贝徒儿,居然不能修行。
一个人无法动用天地元气,就代表不能修行。不能修行就画不了符,这是昊天定下的铁律,连他也打破不了。寻找多年才找到的传人居然无法修行,这让颜瑟如何不失望。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陵神殿,桃山深处的幽阁之中。
因为前几日从长安城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被困在幽阁中多年的卫光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的白色神袍无风自动,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光明不灭,昊天永存。”他低声念出这句他念了一辈子的口号,然后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便踏出了那座号称无人可以挣脱的樊笼大阵。
正在神殿正殿中的掌教熊初墨,在卫光明冲出幽阁的同一瞬间,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在宝座上剧烈地晃了一下,气息在一瞬间便萎靡了下去。
“他居然出来了,怎么可能?!樊笼大阵连我都不敢硬闯,他怎么可能……”熊初墨捂着胸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骇。
从幽阁之中出来之后,卫光明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困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牢笼。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朝着东方走去,每一步落下,身影便出现在数里之外,那是通往长安城的方向。
这一次,他要亲自去长安,找到冥王之子,为昊天除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