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知道这些“优势”还能持续多久。
她想起十天前那个晚上。
城主府被袭击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处理配给报告,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灯油烧到了中段,正在书写的那份文件还剩最后几行,灯焰在油盏里微微晃动着,把那些铅字边缘照得发亮又收回。
然后第一声撞击响起。
那是从正门方向传过来的,紧接着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喊到一半就被截断了,像是有人用重物堵住了那道声音的出口。但自内战爆发后养成的敏锐和警惕也让她迅速有了反应,只是她才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她身边的一名四阶护卫冲了进来。
阿里德还记得,当时这名护卫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许多:“有人袭击!”
然后她就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正在从不远处的走廊快速接近——那种声音太密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发出的动静。
接着是比第一声撞击声更重的第二声撞击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掀翻了,整个地面都在不断的震动,然后她的护卫推着她从侧门迅速离开了书房。
她记得在离开城主府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已经有人影在晃动,至少五六个,他们的动作比普通士兵快得多,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那种配合——他们没有分散开,而是保持着集中的队列迅速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人的侧后方,彼此互相配合、守护、进击。
当时她没有时间数清楚敌人的数量,也没时间看清那些袭击者的动作。
因为她的护卫把她推得更快了——她的两名护卫,一名留下来断后,另一名带着一队狮卫保护着她离开。
而在离开城主府后,阿里德记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集军队入城。
她以为那是援军。
那时候她还在想,只要把城外的驻军调回来,把那些袭击者围住,就可以把局面重新稳住。她甚至想过,借着这次动乱把兵力调度理顺,然后顺理成章的找机会离开黄金城,去一个能让她安全生产的地方——她想过时间、方向、传递命令的副官人选、对外通报的措辞,她把这些都想过一遍了。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她调进来的那支军队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走!
他们在进城之后就开始向那些原本应当听从她调遣的部队发起攻击,而那些被攻击的部队没有任何防备,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入城平乱,而不是在城门口布防。
于是黄金城的混乱开始了。
她是在第三天看到那颗头颅的。
那颗头颅被挂在一根竖在广场中央的木杆上,面容已经肿胀变色,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脑袋的轮廓——那是之前在城主府负责断后的那名四阶护卫,她对这名护卫的最后印象是对方在走廊尽头那道门的位置上挡下了所有的袭击者。
她不知道对方挡了多久。
但她猜测,这名舍命相护的护卫一定是在挡在那里太久了——他一个人面对至少一群人的围攻,用自己的命替她们争取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她能穿过侧廊离开。
而自那天在广场看到那颗头颅后,她身边的护卫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直到两天前,黄金城被封闭了一周的城门终于开放了,于是她的另一名四阶护卫将剩下的所有人都召集起来,然后组织了一次冲击城门的赴死行动,试图把她送出去。
但那些人比她更早抵达了那道城门,用一道事先部署好的阵线封住了出口。
那就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城内的人在完全搜捕不到她的情况下,决定用这么一个阳谋让她自己走进陷阱了。
而她也的确如对方所想的那般走进去了。
于是代价就是她的最后一名四阶护卫留在了那场冲击中——他没有活下来,他的头颅也被挂在那根木杆上,和之前那个护卫并排挂着。
阿里德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腹部侧面。
隔着那层已经磨薄的衣料,她能够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扩大的凸起,那道弧度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明显。
阿里德收紧了手指,在薄薄的衣料上抓出了几道皱痕。
她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处理掉这个孩子。
在海尔森离开后不久,她就意识到自己怀孕了。当时它还没有成形,所以她只需要决定下去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她也曾在事后曾经反复的回想过那段时间,试图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但那些理由在脱离了当时的情境之后都变得不够坚实了。
所以她没有处理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反而是处理了所有知道她怀孕这个消息的人——医师,医师的家人,医师家人的家人,所有跟医师及医师家人有过接触的其他人等。
她一开始没有想到事情会牵连的那么广。
但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名医师服务过的“大人物”不在少数,他的嘴巴或许是紧的,但阿里德没办法保证那名医师身边的人嘴巴也是紧的。所以当需要被灭口的人开始牵扯到城内的一些小贵族,甚至让她意识到了黄金城内有家族安排潜伏的“眼睛”时,她选择了将所有人全部都处理干净。
所以现在,她觉得自己大概清楚这些袭击者是谁了。
【猩红盛宴】。
那群在南境活动了很久,后来从南境撤走的疯子,他们一直在东境等着,等一个他们能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想起他们曾经在南境做过的那些事。
渗透、分裂、长期潜伏、安静等待。
而最开始那些袭击了城主府的袭击者的行事风格和那些人完全一致。
但这些袭击者不是单独来的。
黄金城在她“失踪”之后,那些曾经被她用铁腕压制的贵族们重新站起来了。
他们里应外合的配合着袭击者夺走了黄金城的控制权,杀死了所有忠于她、忠于罗贝尔家族的士兵。
那些她曾经在军议上见过面的人,那些她曾经因为他们的藏粮而把他们抓起来审问过的人,那些她曾经在深夜的军议上签下过名字的人——他们站在了她对面。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猜到他们是怎么谈判的,对方提了什么条件,他们又交出了什么作为诚意。
她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清楚,那绝对不会是控制黄金城这么简单。
但眼下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必须得想一个办法离开这座迟早会杀死自己的城市!
如今城门已经封死了,她身边的护卫都已经不在了,那些曾经效忠于她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换了一面旗帜,她没办法确认谁还能信任。
她和外界的连接彻底断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黄金城出了事,不知道她的姑姑芬妮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她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啪嗒——啪嗒——”
阿里德竖起耳朵。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队巡逻队正在从不远处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靴子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很重,但她判断出至少有五个人,他们的步伐没有刻意压轻。
阿里德的后背贴着墙壁,缓慢的向后移动。
这些天的逃亡,让她学会了很多实用的小技巧——有的是想起海尔森教的那些,有些是她之前身边那些护卫用生命去证实的经验——她小心翼翼的用背后那面墙来掩护她的侧影。
她没有犹豫,因为犹豫也会消耗时间,而眼下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想从城门离开已经不可能了,那么她剩下可以选择的路径就不多了——要么从地下水道离开,要么就从被摧毁了大半面积的西南城角离开。
阿里德把手按在腹部的位置,感受着腹中那个正在持续增长着的重量,然后将脚步转向了右侧,沿着那条通往西南城角的通道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气。
尽可能的放长也放缓吸气的节奏。
她不敢呼出来。
怕引来那支正在靠近的巡逻队注意——她甚至在起身移动时就把鞋子脱了下来,怕鞋子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引来注意。
她的脚掌很痛。
火辣辣的痛。
她知道自己流血了。
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或许死亡已经是最好的归宿,就怕一旦被抓住后,她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毕竟她太清楚黄金城那些小贵族的变态程度,她已经在无数人的眼里看到过他们藏在眼睛后的眼神。
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刀柄的缠绳已经被汗浸透过太多次,但它贴合着她掌心的弧度非常合适——她正在用那道触感来维持着内心最后的理智锚点:这柄刀不止是用来杀敌的,更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把它收回腰带内侧,然后拢好斗篷的边角,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接着又把脚步放得很轻。
昏黄的光线从倒塌了一半的屋顶上方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的前行着。
忍着痛。
忍着重。
她的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抓着地上的沙土,然后随着她前行的步伐不断的往身后撒去。
盖着血。
盖着味。
“海尔森!老娘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