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的巷道比阿里德记忆中还要更窄一些。
那些她曾经骑马穿行而过的街道,如今两侧都堆满了倒塌的木梁和碎瓦片。
当阳光洒落在这些废墟上时,那些被烈焰焚烧后的木料,其表层的炭化层就在晨光中泛出一种暗哑的黑灰色。风从巷口灌进来,轻轻的卷起地上那些细碎的灰烬和干涸的泥屑,让它们沿着地面的缝隙滚动。于是空气中便散发出一股混杂着焦木、石灰和某种更加绵密的潮气——这些气味在这样密闭的巷道里被闷了太久,以至于都已经闻不出这些气息的层次感了。
阿里德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她抬手的时候,袖口边缘传来一股陈旧的气味,那是汗渍混合烟尘那种被反复浸透又风干的酸涩。袖口内侧的布料也已经被磨薄了,贴着手腕处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一层似在逐渐硬化的触感——这件斗篷原本是浅色的,但这些天来她从来没有把它脱下来好好清理过,以至于街上的那些烟尘都已经嵌进了布料的纤维中,宛若被涂上了一层暗灰色的保护壳,像极了死亡时的那抹颜色。斗篷的边缘处也有好几道像是被尖锐物刮破的豁口,线头松散的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的晃动着。
阿里德的脸上抹了一层灰烬,从额角到下颌,用手掌蹭过,没有均匀涂抹,只是让它看起来像是连日赶路后没有清洗过的样子,也像极了黄金城贫民区那些低贱虫豸的模样。她发丝间也嵌着细碎的尘土,有几缕黏在额角,被汗水粘住了,风干之后结成细小的硬块。手臂上也是,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也同样被灰尘覆盖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些都是她曾经和海尔森交谈时,从他那里听来的一些小动作。
那时她还觉得,海尔森真是拉低了贵族的格调,简直就是贵族之耻。后来随着关系的转变,海尔森说的这些“小技巧”她也都选择性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如今?
阿里德觉得海尔森真不愧是自己看中的男人,这些“小技巧”使用起来后也没那么的恶心。
此时,她正蹲在一处倒塌房屋的残墙后面。
这房屋的一侧屋顶早就塌了,只剩几根断裂的横梁斜靠在一起,支撑着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上层空间。
她的膝盖抵在碎瓦片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些边缘粗粝的棱角正硌着她的皮肉。
痛。
但她没有调整姿势。
不仅是因为调整意味着移动,而移动意味着声音,而声音则意味着引人瞩目。
更是因为眼下只有这些疼痛感,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所以她让那道从膝盖处传来的痛楚清晰的停留在自己的感知里,然后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巷口缝隙外的街道上——她的呼吸压得很浅,浅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胸腔的起伏,浅到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她鼻尖前停留的时间比她的呼吸更长。
城门在她视线前方大约几百米外的位置。
而她蹲着的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城门洞的侧面轮廓和城垛上方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再度压得更浅了一些,然后在三次呼吸之间缓慢的调整观察角度,开始逐一辨认那些站岗守卫的分布位置。
城门正门前站着大约三十多人,他们分成三排,拉着拒马和架枪杆形成路障堵住了周围的路,只在中间留出一道窄窄的通道供行人通过。而两侧稍外圈的地方也站着守卫,只是他们站得比中间的那些守卫更靠后,形成一道看似松散、实则能够第一时间围杀过来的拦截线——他们全方面的防止了任何从任何方向靠近城门。
阿里德敏锐的注意到其中几个人的站姿和别人不同。
他们的肩膀摆得更平,脖子的角度维持着一种轻微的倾斜,目光在移动的人群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周围的人都更长,像是在用视线完成一道持续的筛选。这些人的手都搭在他们各自的武器上,而且他们的站姿没有那种长时间站立后的松弛感——那是一种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进行爆发式移动的姿态。
这是一种对自身实力非常自信的站姿,自信于不管出现任何情况都绝对能够在第一时间平息事态的自信。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血脉者!
而且还不是那种未曾见血的见习骑士!
尤其是其中一人的呼吸节奏和周围的人有着明显的不同:他吸气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像是在维持一种有意识的控制,这是一种在不断蓄力的标准动作——阿里德只在自己身边的两名四阶血脉者护卫身上见过。
领头的这人站在城门洞正前方的位置。
他的身形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肩甲比制式的规格更宽,下摆边缘有一道暗色的镶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来回走动,只是站在那里,但每隔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他的目光会从城门通道扫向城墙上方,又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那些排队出城的人群身上,像是一个正在用固定的节奏维持覆盖面的活哨。
阿里德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她已经可以确认了,这就是一名四阶血脉者。
但她是凭借经验认出了对方的血脉位阶,而并不是凭借感知,就像她也认出了其他那些血脉者的身份,但却并不知道那些血脉者的位阶一样,因为她的感知比之前更弱了。
这是因为她怀孕了。
肚子里的生命已经成型,并且正不断的从她的身上汲取更多的力量来成长,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所以这也让她的血脉之力运转变得比平时更加迟钝——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把更多的资源送到腹部的位置,那些原本属于她战斗本能的东西正在被重新分配,就像一道正在缓慢改道的河流:主河道的水量正在减少,支流却在不断拓宽。
没有人看到——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她在意识到那名四阶血脉者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紧张,畏惧。
就是她此时的心态,也是她在竭力压制着、阻止着蔓延的情绪。
阿里德目光迅速移开,落向更远的外圈。
在那里还站着七八个人,他们分布的位置也不像是随意的,反倒是形成了一道断续的弧形包围线,几乎覆盖了城门前方约五十米的距离——这些人同样也是血脉者,但阿里德同样感知不到他们的位阶,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的作战经验绝对要比城门内圈站着的那些人更强。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人维持着外围的松散包围,他们位置要靠得更外一些。
他们不是血脉者,而且从站姿上来判断,他们更像是观察哨——防止有其他人从侧面接近。
阿里德看到其中一个人正在缓慢的调整自己站姿的角度——他移动了大约半步,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看到城门通道侧面那片阴影区域。这种调整动作显得非常自然,如果不是她在仔细观察的话,完全看不出来,这让阿里德清楚的意识到,这些观察哨或许并不擅长作战,但他们作为“钉子”的专业性绝对要更强。
侦查哨兵。
阿里德收紧了下颌,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迅速移开——这些哨兵对视线的感知非常敏锐,她可不想在这里暴露,于是转而开始观察排队出城的人群。
她悄悄的换了一次气。
出城的人在通道前排成长长的一列,然后沿着城门的通道缓慢向前移动。
他们有的人挑着担子,有的人牵着牲畜,有的人推着手推车,但更多的人只是空着手,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旧衣服,低着头,步伐很快,这群人明显不想在城门口停留太久,只是无奈于现实的情况,让他们不得不在此停留。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慢。
因为每个通过的人都会被拦下来,由旁边站着的一名守卫快速扫一眼。
有些人的检查很快,守卫看了一眼就挥手让他们通过了;有些人的检查更久一些,守卫会让他们停住,上下打量,偶尔会伸手掀开他们的外衣边缘,扫一眼里面的衣物。
但整体而言,检查的节奏是稳定的,没有明显的中断或停滞。
不过阿里德注意的,快速通过的那些都是男性。
而女性,不管年龄如何,她们都会被要求停下来进行打量和更进一步的检查。
下一刻,她的目光在某一个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她排在队列靠后的位置,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衣,头发用一块深色布巾裹着。
她的肩膀和普通农妇不太一样,肩胛的线条比普通人更明显一些,像是受过一些基础训练。
阿里德还没来得及把目光移开,就看到一名守卫从侧面的位置走了出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阿里德隔着的距离太远所以她听不清,而且对方的身形被挡住了,她也无法通过嘴唇的张合来判断,但她认出了对方做出来的手势——他在示意那女人把外衣掀开。
那女人侧过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守卫没有再等她开口,直接伸手扯开了她的外衣领口。
布料的撕裂声短促而清晰,在城门口那段短暂的安静中传出了一小段距离。
她的锁骨和颈侧露了出来,一片干净的皮肤,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异常。
但守卫的手没有停,顺着那道开口向下撕开了她的前襟。但那个女人猛的抬手推开了那只手——她的动作很快,明显带着怒意,嘴里喊着什么,那些词汇阿里德同样也听不到,但那句话的语气不需要听懂也能明白。
她拒绝配合。
然后那柄剑从侧面横扫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阿里德的视线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上那道剑光的轨迹。
她只看到那个女人的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就向侧面倾斜,倒在了地上,然后暗色的液体正在从她的颈侧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铺开,迅速渗入那些干燥的尘土中。
她的身体没有抽搐,因为那道剑光足够快,也足够准,快到她连最后的反应都不需要有,也准到让她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
周围的人群在那道剑光落定之后才动了起来。
有人想要加速通过城门,有人绕开了那具倒下的身体,有人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他们只想远离那具倒下的尸体。
于是很快,那具身体躺在地上被经过的人群反复遮挡,又在人流的缝隙中重新露出来,就像是一件被放在仓库然后被反复拿出来后又觉得不太合适而被收回去的旧物。
不过骚乱很快就停歇了。
因为那些试图冲出城门的人都被毫不留情的杀死了——无论男女老少。
于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接管了所有人的大脑,硬生生的让他们都停止了接下来的动作——不是他们不想离开,而是外圈的包围圈也已经形成了,有人用生命证实了现在想要离开同样也会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就如同是被赶回了羊圈里的绵羊。
阿里德迅速低下头——她怕只是单纯的收回目光也会引来注意。
她轻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更浅,也更低,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把身体从那道缝隙中抽离出来,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旧书页边缘正在被重新折好。
她的后背缓缓的靠上那面被烟熏过的旧墙,墙面粗糙的触感透过斗篷的布料抵在她的肩胛上,她甚至没有心思去注意周围地面上的泥泞触感正是她平时最为厌恶和嫌弃的地形。
她闭上眼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终于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也让自己的心跳降下来——她在竭力让脑海里的那道画面迅速消散。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
开始把这短短的时间内观察到的信息排列成一个完整的顺序——城门守卫的数量、分布、检查的方式、领头那位四阶血脉者的站位、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和那柄剑的轨迹——她在心里默默的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全部细节。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以正常的情况通过黄金城的城门。
不仅仅是她的体力不如从前了——斗篷下的腹部已经有了无法掩盖的隆起,即使是宽松的衣料也无法完全遮掩那道弧度。她也试着把腰腹的线条收平,然后用束带勒紧,但那种压迫感很快就让她呼吸不畅,而束带留下的勒痕本身也是一种风险:如果有人掀开她的外衣来检查,那么那道痕迹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暴露。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保持移动,保持不被发现,保持自己和孩子都还活着。
而事到如今,那些人还没有发现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她怀孕了,而是因为她藏得足够好。
但城门口的检查是针对女性血脉者的——不分年龄,不分体型,只要是符合“女性”、“血脉者”这两个条件的人都会被拦下来。只是他们的搜捕指令还没有细化到“腹部凸起的年轻女性”这个程度,而这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优势——那道指令里没有提到她的腹部的弧度,没有提到她的身形的改变,而这些也足以暂时让她在城内小心谨慎移动就不会被太过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