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暮光从窗外照入房间内,辛迪正好翻完了《列骑传》的第七册。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因为坐久了而略微有不适的骨头。
日落后的阳光在熔岩要塞内堡城墙的砖面上铺开一层暗金色的薄光。
辛迪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线在地面上拉出的阴影逐渐变长、变淡,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阿契斯和海尔森已经离开了。
在她和阿契斯交流后的第二天,阿契斯就带着海尔森返回了丰饶伯爵领——辛迪在有意的让自己麾下的士兵分批撤离,毕竟留兵太多的话,冈达斯家族也会觉得不安。
辛迪走回桌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声音比平时略重一些,连续三下。
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她听出了敲门声略显急促。
“进来。”
安索尔立即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贵族便服,但那身服饰看起来已经略微有一点旧了,而且款式也不是近两年的流行款,这让辛迪意识到冈达斯家族的经济恐怕越来越糟了。
安索尔进屋后径直走到桌边,把一份羊皮纸卷放在辛迪面前。
他的脸色不算好看,眼角的纹路比辛迪上次见他时又更深了一些,显然这段时间让他感到一阵筋疲力尽了。
“南境已被全面收复了。”
安索尔略带急促的声音随着他放下羊皮纸卷的同时响起。
他说这话后稍微顿了顿,然后语调又略高几分的再度开口:“根据昨天从前线传回的消息,风沙伯爵领已经全部回到了南境手上。而且东境贵族联军已经全部退回了游龙脊峡谷,看罗贝尔家族的动向,他们似乎正在往东境追击过去,领军的是芬妮.罗贝尔,【狮心公爵】还在和【暴君】阿佩托激战。”
安索尔说完这些话后没有移开目光,而静静的看着辛迪,似乎是在等待辛迪的反应。
辛迪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羊皮卷——正常的战报都会用信件封存,但有时候情况比较紧急来不及通过常规的手段传递,便会直接在羊皮卷上快速撰写内容。而这份羊皮卷,便是如此情况下的产物,由此可见当时风沙伯爵领的战况有多么的急切。
辛迪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安索尔:“你脸色很差。”
安索尔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着,指节微微泛白,只是沉声问道:“接下来呢?”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迫不及待的焦虑,远不如辛迪那般心平气和。
按照他们冈达斯家族的推测,南境战争不应该这么快结束,最起码还需要再打上一、两个月时间。根据他们的推测,南境的主要目标是只要拖住东境的贵族联军便可以达到战略目标的胜利,之后就看赛博斯王室家族和其他两个王室家族的内战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这场战争再打上几个月的时间,罗贝尔家族的家底就会被掏空——就算不掏空,也肯定会元气大伤,这些都能够为他们冈达斯家族换取到更多的休养生息的时间。
可现在才几天时间,罗贝尔家族就已经收复了风沙伯爵领,这与他们预测的结果完全不同!
所以冈达斯家族急了。
所以安索尔也急了。
“罗贝尔家族接下来会怎么做?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辛迪看着他的手指按在桌沿的位置,看着那道泛白的指节正在缓慢地恢复颜色,又缓慢地重新泛白,神色平静。
“他不会动你。”她说。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毕竟陈述一个答案并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语调,所以她继续开口:“至少现在不会。”
安索尔眉头一皱,呼吸也微微一滞。
这个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或者说,他不想听到后半句。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了。”辛迪说,“东境贵族联军虽然退回去了,但他们不是被彻底击溃的。他们退回了游龙脊峡谷,回到了东境……这些消息本身并不算什么,只是一份正常的战况汇报而已,真正有价值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辛迪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们那位【狮心公爵】将【暴君】阿托佩拖死了,这让她无法对普通军队造成任何威胁,同样的也无法左右内战的结果。……在战略层面上,她已经死了。”
安索尔皱着眉头。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东境公爵战死,这对于卡拉王室家族和尼贝尔王室家族而言,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损失了。而原本按照正常情况,【暴君】阿佩托应该立即放弃南境的战场,转而前往驰援王都的战况又或者立即退守东境,保住他们的大后方。但现在她被南境公爵拖死在了南境这里,于是失去了八阶血脉者坐镇的东境,现在就只能对拼普通士兵和六阶以下的血脉者了。
可偏偏问题就出在这里。
【东境军团】近乎于全军覆没,就连【驻地军】都丢了,他们拿什么去挡南境贵族联军?
更别说,被击溃逃回东境的东境贵族联军,他们的伤亡可是相当惨重,而且还是狼狈溃逃,恐怕连反击都组织不了,这让他们拿什么去挡士气如虹、如狼似虎一般的南境贵族联军?
“那第二呢?”
“领军的是芬妮。”辛迪语气平静的说道。
这一次,安索尔是真的无法理解了:“什么意思?”
“芬妮的行动绝对有着非常明确的战略目标。”辛迪瞥了一眼安索尔,然后缓缓说道,“她不是那种会随意行事的人,所以既然她已经在向东境逼近了,那么她想要的东西肯定就在东境。所以罗贝尔家族现在肯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这一次,安索尔听懂了。
南境公爵和阿佩托互相牵制;而芬妮的目标则是在东境,所以现在罗贝尔家族都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之后呢?
没有人知道。
安索尔沉思着。
他的手已经从桌沿上收回来,然后干脆拉开了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眉宇间的急色已经消失,但还是沉声开口询问了一句:“那之后呢?”
“之后,罗贝尔家族会先处理他自己那边的烂摊子。”辛迪缓缓说道,“最主要的一点,是得看芬妮能不能拿下自己想要的目标了。但不管能不能拿下,风沙伯爵领和辛格斯伯爵领都需要重建,其次则是海湾伯爵领那边的海防问题他们也必须想办法解决。所以罗贝尔家族手上要忙的事情足够多了,多到没有余力来管那些‘暂时还不需要理会’的人。”
她看着安索尔,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我皆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安索尔沉默了。
此时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些,阳光已经从墙面上退到了墙角边缘,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一时间,房间内的两人都没有开口,就只剩一片无言的沉默和凝重。
安索尔最终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指的哪个?”辛迪问。
“进军东境?”
“不。”辛迪摇了摇头,“芬妮改变了战争节奏。”
“我本来以为,这一战接下来罗贝尔家族会和东境的联军相互僵持,因为在内战的结果出来前,罗贝尔家族只要维持住眼下的局面,就是无功无过,因为之后不管哪一方胜利,都不会再针对罗贝尔家族,毕竟他们没有对阿佩托做什么。”
【暴君】阿佩托的全称是阿佩托.叶莲娜.赫里丝汀.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