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伯爵领今天的清晨来得比往常稍慢了一些。
几乎是到了往常天光大亮的时候,今日的阳光才从东面那片被反复翻动过的地平线上逐渐漫来——灰黄色的沙尘还在低空飘荡,它们把光线滤薄了一层,但阳光在地面上的时候带来的那股暖意却并未有所减弱。
夜寒被逐渐驱散了。
此时军营里已经动起来了。
炊烟从几处临时搭建的灶台上升起,混合着麦粥和干肉被加热后散出的芳香气味,在帐篷之间缓慢的流动。
队列之间有人蹲在地上端着碗,有人正在把昨晚收拢的帐篷重新撑开,有人在给马匹装蹄铁——那种铁器与硬物碰撞的声响和锅里翻动的咕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声浪:声音并不嘹亮,但叮叮当当和咕咕嘟嘟的声音相互交融,就像是一只沉眠中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双眼,发出了一声带有几分起床气的咕噜声。
这段日子的战况一直在变。
东境贵族联军的主力被钉在风沙伯爵领东北部的那片戈壁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撤不回去,因为一旦撤退的话,就等于是将他们好不容易拿下的风沙伯爵领彻底送回去,还要额外赠送一大批从东境后方运送过来的物资辎重。
如今这场仗,已经彻底打成了一场他们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去的泥潭战争。
急促的脚步声在营地内响起。
芬妮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时,两侧的士兵看到她走近便迅速侧身让出路面:有人端着碗的手往回收了一些,有人在锅沿上敲了敲勺柄。
她走过这些人身边时没有放慢脚步,目光一直落在那顶位于营地中央偏后的帐篷上——那顶帐篷比其他军帐高出大约一半,顶部伸出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暗金色的旗帜,布料边缘被晨风吹得不断翻卷。
芬妮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抬手掀帘。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烛火燃烧后的余味,但蜡烛已经被熄灭了,桌角那盏烛台只留下一截烧剩的烛根,边缘的蜡油还在缓慢地凝固。
帐壁上悬挂的那幅风沙伯爵领地形的旧地图边缘在晨光中明暗交错,已经干透的红色路线标记在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锈色,而另几道刚刚被反复描过的路线则在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水正在缓慢的渗入纸面的纤维中——那几个标记可以明显看得出来是刚刚才画上去,因为上面还有未干透的墨迹湿润感。
芬妮的目光在那处标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撒奥贝斯坐在桌后,尽管此时他闭着眼,但身上那道气息并没有松弛下来——那是一种正在等待的安静,如同一只正在蛰伏中的猛兽——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节粗大,皮肤上覆着不均匀的色素斑和细纹,有点像一段被水流冲刷过太多次的旧木表面的纹路,只是那些纹路的走向已经被水流冲刷得看不清了。
他听到芬妮的脚步声从帐外响起,于是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了自己的孙女:“没同意吧。”
他的语调里没有任何疑问,而是一句很干脆的平白直述。
芬妮站在门口附近,双手垂在身侧。
她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以阿撒奥贝斯的敏锐程度而言,她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芬妮从自己祖父那句话的肯定语气就已经知道,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之前没有阻止无非只是想让自己去碰一下壁而已。
帐帘在她身后慢慢落回原位,将她与门外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营地隔开。
那些锅勺碰撞的声响、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都在那层帆布落下的瞬间变轻了一些,成了一段持续但模糊的背景音。
阿撒奥贝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是我小觑了【魔女】。”
他的声音不大,也显得非常平静,并没有什么懊恼的情绪和不满,就是在简单的陈述一个事实。
“在关于索德贝尔家族的这件事上,的确是我走了一步错棋。她的能耐,值得你之前那么认真的对待。”
芬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
阿撒奥贝斯似乎也没打算听自己孙女的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从自己孙女的脸上移向了帐顶。
沉默片刻后,他才用一种像是在翻阅书籍做笔记时为了强化自身的记忆而刻意开口的语调沉声说道:“东境贵族联军已经被我们拖死在这里了,如今他们现在骑虎难下。但西南境那边已经解放了……”
阿撒奥贝斯顿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向芬妮,语调里突然多了几分考校的味道:“芬妮,如果现在坐在我这个位置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芬妮沉吟片刻,然后将目光望向了桌面上那张地图上的某一条路线上——那条线从风沙伯爵领延伸出去,穿过游龙脊峡谷的狭窄通道,然后进入到了东境的云游山地。
她的目光在那条向东的路线末端停留了很久,然后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我会拖死东境的人。”
“理由。”阿撒奥贝斯说。
“南境西部……我是说,冈达斯家族、卡塞因家族和索德贝尔家族已经跟我们离心了。”芬妮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是在一边开口一边整理着自己脑海里的思路,“所以继续维持原来的战略目标已经没有意义了。……原本我们的计划是蚕食东境至少一半的领土,但那是在南境西部还在我们手里的前提下做出的判断。而现在前提变了,计划也就要跟着变。”
阿撒奥贝斯没有打断芬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那眼神却显得非常明亮,这也就意味着他正在鼓舞自己的孙女继续说下去。
芬妮走到桌前,将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触到那条她刚刚盯了许久的路线。
“我们应该在保住南境的前提下,拿下东境与风沙伯爵领相邻的云游谷和松山大平原。”她的指尖顺着地图上的标记线向前移动,“云游谷包含了占了整条云游山脉的云游山地和游龙脊峡谷。而与风沙伯爵领相邻的是游龙脊峡谷……那是我们南境通往东境的唯一通道。如今云岭伯爵已经战死了,只要我们能夺回风沙伯爵领,就能继续进兵东境,拿下占据整条游龙脊峡谷和三分之一云游山地的云岭伯爵领。”
“剩下的三分之二云游山地属于云游伯爵。而松山大平原分为左侧的松山荒林和右侧的云松平原——前者在松林伯爵手上,后者在弗朗斯侯爵手上。”她收回了手,站直身体,“打下这两处地方,我们在南境丢失的一块伯爵领和两块侯爵领就都能从东境找补回来,甚至还能多拿一块领地。”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也像是在让自己即将开口的内容变得更具说服力:“这不是止损,而是置换。”
阿撒奥贝斯听完之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叩着,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这些话中是否有哪什么地方还需要再深入思索。
然后他发现没有,于是点了点头:“继续。”
“这次内战,赛博斯家族已经把控不住局势了。”芬妮继续沉声说道,“他们输了,整个王国的格局都会被重写。所以我们必须为自己谋求好处。……松山大平原左侧的那片荒林我们可以放弃,那边的特产主要以魔物材料为主,但那种中低阶的魔物素材并不值得我们花太多的心思。”
“而东境三大出海口之一的云松平原……我们必须拿下!”
“弗朗斯海城一定要落入我们罗贝尔家族的手上。”芬妮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眼神认真,整个人也开始散发出了真正的上位者气势,“这样以后,就连海湾领的达菲罗斯家族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毕竟海湾伯爵这些年虽然明面上已经不敢冒犯我们,但远洋贸易的海船必须要先进入珍珠城本身就对我们相当不利。”
“所以如果弗朗斯海城落到我们手里,那么到时候就不是达菲罗斯家族的海船先进入珍珠城,而是他们返回后的第一站必须在我们的领地内休整。届时,我们将彻底掌握货物的定价权和贸易权、挑选权。”
阿撒奥贝斯的叩击停下了。
他看着芬妮的眼睛,神色平静的开口问道:“那关于内湾领的事务,你打算如何安排?”
“提拔新的效忠者。”芬妮没有丝毫的犹豫,“索德贝尔家族的模式给了我一些想法。……我们与其封锁了其他族脉的出路,不如像索德贝尔家族那样,将爱德华和约克这两支同属于我们罗贝尔家族的族脉都提一提。”
“不怕尾大不掉吗?”阿撒奥贝斯缓缓说道,“你别忘了,这两支族脉甚至一度是我们罗贝尔家族的正统。如果不是爱德华犯了大忌的话,也轮不到我们维尔夫这一支族脉出头了。”
“阿里德就是一个例子。”芬妮缓缓说道,“无论是爱德华还是约克,只要资质天赋足够出色,都可以引入我们维尔夫的族脉。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未来所有罗贝尔家族的子嗣,无论是哪个支脉的子嗣都必须在五岁后送入我们主家,绝不允许他们私自培养。”
阿撒奥贝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笑容,其中蕴含着的还有一种欣慰和满足:芬妮终于如他所愿般的成长起来了。
“可以。”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