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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你错了【很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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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熔岩要塞,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山风从山脊那边吹来时,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和夜间升起的潮气,两者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熔岩要塞这里才能够感受到的干燥与湿润双重混合的触感。

  石板路两侧的房屋大多都熄了光,只有几户门口还挂着没有被收回的旧油灯,不过里面烛油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灯罩内壁残留的那层黑色焦痕,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被反复灼烧过却始终没有无法痊愈的旧伤疤。

  辛迪走在这条街上,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着——节奏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她没有点灯,因为月光的亮度足够让她看清前方的路面轮廓,就连那些石板的缝隙间生长着细短野草,其边缘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绒毛的细微,她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途经的某个房屋外挂着的一盏平安灯——熔岩要塞的大多数居民都相信一则传说:要给家里参军的人留一盏照亮归途的灯,那是保佑他们平安的归来的护身符,而如果他们战死了,那么这盏灯也能指引他们的亡魂归来——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落在更远处的城墙轮廓上。

  那段城墙在月光下的边缘是模糊的,有点像被夜间升起的潮气磨去了棱角,只留下一抹留白。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景象——街道上的人很少,即使是在午后的时间里,熔岩要塞内的行人也比正常状态少得多。开着的店铺只有零星几家,卖的东西也多是生活必需品,没有那种战争结束后应该出现的喧嚣。

  她在内堡看到的景象都如此,更别说外城区了——她从内堡出来的这一路,经过了三家挂着招牌的铁匠铺,只有一家还开着门,里面的炉火没有点燃,铁砧上甚至积了一层薄灰。而这家铁匠铺街角对面的那家面包铺,他们门口摆着的木板已经收回去了一半,看起来那名店主应该是已经放弃了重新营业的打算。

  熔岩山是南境最早承受东境军进攻的领地,也是最惨烈的防线之一。

  在辛迪让人前来支援前,那些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伤亡数字每一次从前线传回来都会让冈达斯家族的领民脸上多一层沉默。因为那些失利的消息被证实后,就意味着又要征召大量新的领民入伍——很多人在那几场防御战中再也没有回来,而剩下的人即使活了下来,也大多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劳动力。

  所以在这场仗打完之后,熔岩山的元气已经彻底伤到了根基。

  辛迪估算过,按照熔岩山目前的人口存量情况,冈达斯家族至少要十几二十年才有可能恢复到战前的水平。

  这还是在不发生新的战事、不出现大灾荒的前提下。

  走在路上的辛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个她之前没有仔细推敲过,但现在却怎么也按捺不住的从内心深处慢慢浮现出来的念头——南境公爵,那位被称为狮心王的老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冈达斯家族的不轨之心?

  熔岩山作为当年卡拉王室家族钉入南境的两颗钉子之一,冈达斯家族对罗贝尔家族始终称不上忠诚。一直以来他们没有公开反叛,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并不允许。但如果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还有足够多的资源积累——例如如今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心心念念最想要的赤岩领,让他们成功培育出一位八阶血脉者呢?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冈达斯家族必然会跟罗贝尔家族竞争南境公爵的位置。

  尤其是一个几乎快被战争拖垮了的公爵家族,没有人会不眼红。

  辛迪想着,如果自己是那位罗贝尔家族的那位老公爵,在面对一个在自己领地内暗中积蓄力量,甚至试图有朝一日与自己平起平坐乃至超越自身的封臣,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也选择用一场战争来拖慢对方的步伐?

  毕竟东境贵族联军进入熔岩山时打得很猛,攻得很深,几乎差一点就把熔岩山的防线打穿了——索德贝尔家族和卡塞因家族之所以会毫无保留的加入熔岩山这场战争,正是因为熔岩山一旦失守,丰饶领和红鹰领立即就会成为下一个战场——而冈达斯家族如果丢了熔岩山,他们再想培育出一位八阶血脉者的话,那恐怕就不是两三代人能够解决的事。

  辛迪停下了脚步,站在街心。

  月光从她正上方的天空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收拢在脚边。

  她很清楚培育一位高阶血脉者所需要的成本是巨大的——没有足够雄厚的底蕴和财富支撑,根本就不可能培育得了。索德贝尔家族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三位六阶血脉者,正是因为有丰饶伯爵领和红鹰侯爵领两块领地托底——粮食、材料、商路、人脉,每一环都是花了两代人近四十年的时间才搭起来的架构。

  如果没有这些支撑,她就算有再多的计划也执行不了。

  而如今,冈达斯家族正在失去这些东西:那些被征召的领民、被战火摧毁的地区、被打断的商路、被消耗殆尽的钱粮储备——每一样都在把他们从那条通往更高处的阶梯上往下拉。

  南境公爵知道这一切。

  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是故意让东境贵族联军进入熔岩山,就是算准了这场仗会打到什么程度,也算准了冈达斯家族的底子会被消耗到什么地步。

  而现在,辛迪惊愕的意识到了更深层的那一层——南境公爵很清楚这一仗会波及到丰饶伯爵领和红鹰侯爵领。他知道如果熔岩山被攻破,索德贝尔家族和卡塞因家族同样会被拖入战火,甚至可能会被消耗殆尽。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意索德贝尔家族的血会不会流干,不在意卡塞因家族的底蕴会不会被打空,不在意奥蕾莉雅至今没有六阶血脉这件事会不会被放到明面上来——他甚至可能期待那些事情发生。因为如果卡塞因家族失去了红鹰侯爵领的继承权,那么这块领地就会被重新收归罗贝尔家族名下;如果索德贝尔家族被打残了,那么丰饶领就会重新变成一块无主的肥肉。

  她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自己看清了那张棋盘的完整轮廓——南境公爵用了一场战争,同时做了好几件事:他在削弱冈达斯家族的同时,也在试探索德贝尔家族的底牌,还在等待红鹰侯爵领的继承权暴露问题。

  而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芬妮铺路。

  他要确保即使芬妮继任公爵之位时还没有晋升八阶,整个南境也不会有任何反对她的声音。

  所以他不在乎她的家族会不会在那条路上被碾碎。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们这一代,落在更远的未来——所以他们这些在他眼中“暂时还有用”的棋子,迟早都会被收走。

  辛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迈开了脚步。

  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行事手段,也想到索德贝尔家族,然后还想到那些她放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不能说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和罗贝尔家族之间,仅仅是阵营立场和各自利益上的不同而已。

  就像南境公爵这次想要打压冈达斯家族,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因为从罗贝尔家族的角度来看,那确实是正确的。只是她和南境公爵的正确不在同一条线上——她的索德贝尔家族,从来就不是那种愿意委屈妥协的家族。至少,在她执掌索德贝尔家族的这个阶段,她绝不可能妥协,更不可能被当作牺牲品。

  夜色下的山风又吹起了。

  辛迪的血液滚烫。

  她抬头看向了前方的旅馆——她按照雅妮丝给的地址抵达了这间阿契斯入住的旅馆。

  这间旅馆在靠近熔岩要塞外城门的一条街角拐弯后的第三栋,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浅淡的、近乎发亮的色泽。二楼的窗户亮着两盏灯,一左一右,间距相等,像是一双正在窥视着街道的眼睛。旅馆的大门没有锁,推开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有点像是喉咙里噎着一口浓痰的人发出的咳嗽声。

  辛迪走进大厅,迎面涌来一阵陈旧的木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大厅的桌椅大部分空着,几张椅子被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椅腿朝上。柜台后面的侍者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辛迪的轮廓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某个房号,又像是一句已经准备好却还略显含糊的问候。

  不过辛迪听清了,于是她点了点头,然后绕过柜台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种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辛迪来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那间还亮着灯火的房间的房门被打开了。

  阿契斯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没有系紧——辛迪看出了他有些许紧张,他应该是一个人已经坐了很久,然后不做点什么便会有种心慌感,所以干脆趁着等自己到来前的时候稍微收拾了一下。

  “进来吧。”

  阿契斯侧身让开门口,动作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很少表现出来的迟缓——有点像一名获得了提名的年轻准骑士在进行一段已经排练过多次的旧仪式,结果却在真正的典礼上忘了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而露出的窘迫。

  辛迪内心轻叹了口气。

  她突然有些心慌——雅妮丝的缄默,阿契斯的慌乱,这些本不该出现在这两人身上的反常举动如今却是频繁出现。

  但她还是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只陶制酒壶和两只已经倒好酒液的橡木杯子。

  辛迪在桌边坐下,然后拿起靠近自己的那只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

  她没有喝,手指在杯沿边缘缓慢的滑着圈,然后才抬起头看着阿契斯:“你还有心情打招呼,那看起来海尔森的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辛迪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是单纯的想在知道问题前套一下话。

  她环视了一眼房间,目光扫过门口、窗台和房间角落等有可能藏着人的位置,在确认没有看到记忆中的身影后,才开口问道:“海尔森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阿契斯在辛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把酒杯挪到自己面前。

  “我没让他跟着进来。”

  辛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跟着微微皱起,不过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上——她在给彼此一个思维缓冲的时间。

  沉吟了几秒后,辛迪终于开口了:“你在担心什么?”

  阿契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心思纠结得辛迪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再度开口了。

  “我只是觉得……唔……”他顿了一下,舌尖轻舔了一下嘴唇,“他应该先在外面待一会儿。等你把话说完了,再去见他。”

  阿契斯说完这句话后没有新的补充,也没有解释,像是他自己也在等那句话落地后的余音散尽——或者更干脆点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话继续说下去。

  辛迪在杯沿滑圈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她看向他,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像湖面上正在缓慢的从冰霜凝结成一层薄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能够让你这么担心?甚至就连雅妮丝都不敢告诉我,一定要我亲耳听到你告诉我答案。”

  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比平时多了一拍。

  一股略显凝重的氛围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阿契斯拿起酒杯,杯沿抵在唇边,像是想喝一口,但他的动作在酒液碰到嘴唇之前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像是在跟它确认什么,然后他又把酒杯放下了,而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又发出一声轻微但明确的碰撞声,比正常的落杯要重一些,像是他忘了控制放下时的力度。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紧接着嘴唇合上了,然后下一瞬又立即张开了,牙齿之间没有发出成型的词,只是一段没有内容的气流。于是他又把目光落向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上,看着那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痕迹,像是正在通过观察自己的手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说话的力气。

  辛迪看着纠结的阿契斯。

  烛火在她身后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在阿契斯身侧的墙壁上,那道影子边缘随着烛火的晃动而微微改变着轮廓和边界,那张牙舞爪的晃动着的影子像极了辛迪此时的内心情绪。

  “说吧。”她缓缓说道,“不管多离谱的事,我都不会觉得诧异。”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她已经准备好了接住任何答案的准备,毕竟她这些年已经从希格莉那里充分锻炼出了能够坦然面对意料之外消息的经验。

  阿契斯的手指也在杯沿上停住了。

  “真的?”他问。

  他这声询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那道疑问来延缓他接下来要说出的那句话落下的速度——辛迪能够看出他的小心翼翼,因为他的目光在问完那两个字之后就短暂的移开了,落在桌面上某处没有实物的位置上,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

  辛迪内心做了一个深呼吸,提高了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答案的心理阈值。

  然后她点了点头:“希格莉就经常给我带来超出预期的消息。”

  “所以……”

  “不管海尔森做了多么离谱的事,我都不会惊讶。”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的清出一个“空间”,准备用来承载接下来的答案——于是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麦芽酒。

  杯沿的热度在接触到她嘴唇时已经凉了一些,酒液的味道带着一种偏苦的底色,像旧陶罐里存放了很久的液体,入口时在舌面上铺开一层粗粝的颗粒感,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却又留下一道细长的暖意。

  阿契斯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举起酒杯,然后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麦芽酒。

  他喝得很凶也很急,几乎是在辛迪才刚喝了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杯中液体全喝完了,然后才重重的放下酒杯,沉声开口了:“海尔森和阿里德.罗贝尔发生了关系。”

  他的声音没有比刚才更高。

  但那几个字被他连在一起说出来的时候,却宛若八阶血脉者交锋时震响了天象怒雷那般。

  辛迪口中的麦芽酒猛然喷了出来。

  那口酒将她对面的阿契斯喷了一脸——酒液沿着他的脸颊滑落,顺着下颌的弧度滴在他衬衫的前襟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辛迪被呛住了,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掩在嘴前,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声在安静的房间中迅速扩散开来,然后撞到墙壁上,又被窗外的月光压回地面。

  阿契斯抬手缓慢的抹去脸上的酒液,动作不急不躁,像是他已经预料到辛迪的反应,于是安静的等待着那股余波平息,但他也的确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辛迪直起身,伸手抹了一把嘴唇,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于是不得不深吸了几口气将呼吸调整到平稳状态,然后用一种她连她都没有意识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说海尔森干了什么?”

  “海尔森。”阿契斯一字一顿的说道,“和罗贝尔家的那个小女孩发生了关系。……就是他们家族年轻一代的领袖,阿里德.罗贝尔。那个你提过的,传闻中会在芬妮之后成为新一任南境公爵的那个孩子。”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辛迪——阿契斯在等待辛迪露出下一步反应后,再决定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来承接。

  辛迪没有立即开口。

  她向后靠进椅背,她的手指已经松开了酒杯,垂在椅子的扶手上,双眼放空——她猜测自己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现在脑子里嗡嗡叫的有些痛,于是她不得不把自己脑海里那些刚刚被搅动起来的东西重新分类、归置,再把它们都塞回它们原本应该归属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盏烛火投出的光晕边缘,没有聚焦于任何实物,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寻找一个足够远的落脚点来完成她体内正在进行的重组。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片刻,然后才在某个瞬间停住。

  辛迪再度开口了。

  但声音要比任何时候更加低沉,也显露出了一抹疲惫:“我有时候总忍不住想……”

  她停了一下,阿契斯抬起头看着辛迪——她正在缓慢的从那个震惊的状态中回过神,像是终于找到自己失衡的重心:“我们索德贝尔家族是不是背负着什么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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