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契斯没有接话。
他也不敢接话。
“你应该知道。”辛迪说，“海尔森不可能像亚卡叔叔那样，对吧？”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她的节奏，但还依旧要比平时要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语气——一边调整它的曲度，一边把那些已经脱轨的部分重新拉回它应该停留的位置。
认真、凝重。
阿契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慢，有点像是被绳索吊着的什么重物正在脱手，于是他不得不费劲全部力量将它拉住一样。
沉重、吃力。
“是我没管好他。”他说。
阿契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从杯沿上放下来，落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纹的方向缓慢地滑动，像是在用那段触感来确认自己正在坐着的桌子是否还牢固。
也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辛迪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短促，有点像是一颗被瞬间压扁的豆子。
“海尔森这孩子一直都是我在教育。”她沉声开口，“所以这事关你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才接着说道：“如果真要说的话，那么这事应该怪我。”
“怪我一开始没让他们接受这方面的教育。”
阿契斯低下了头。
他知道辛迪说的是什么教育。
作为索德贝尔家族的成员，也是家族里的男性成员，有些事情他应该想到，也应该尽早提醒的。
可他没有。
利亚姆也没有。
甚至就连他们的亚卡叔叔也同样没有。
他们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忽略，甚至是遗忘了一个事实：辛迪是个女性。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大贵族的孩子都会在十四岁就开始接受生理启蒙了。那些旧传统存在的原因，很多从来就不是因为守旧，而是因为有着血泪的教训。”
辛迪说完这句话时，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重新握进掌心里。
“海尔森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引诱的人。”她再度开口，“我了解他。”
“他自律，谨慎，对任何可能造成风险的事情都会反复衡量。”
“所以他做这件事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被诱惑了——而是因为他对那个女孩确实存在某种……好感。”
辛迪的声音在说出那句话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阿契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线。
“所以我们没办法简单地用‘他被蒙蔽了’来解释这件事。他第一次的时候不一定是清醒的做了选择，但后面继续发生的事，必然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辛迪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这件事你的确也有错。”
她没有等阿契斯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你错在了知道了这件事没有立即告诉我。”
从阿契斯那副纠结的模样，辛迪就已经知道了阿契斯干了什么，也清楚的猜测到海尔森在黄金城那段时间——或者更准确的说，在内湾领被封堵的时候，他和阿里德都在那里做了什么。
这种事，本身并不严重。
至少，在阿契斯刻意保持缄默之前都不算严重。
但现在……
“你知道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不只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用来斡旋的政治筹码。还失去了那个孩子通过这件事获得某种回旋余地的全部可能性。”辛迪沉声说，“在你得知这件事时，你如果第一时间告诉我，那么我都不会和罗贝尔家族彻底撕破脸。而如果我还留了哪怕一丁点可以重新谈判的余地，海尔森和阿里德之间的事情还有可以回旋的空间。”
“但现在，那条路已经被我亲手切断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收拢着，像一善正在被缓慢关上的门。
“是我斩断了那最后一丝可能性。”
辛迪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夜色。
她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的落寞。
“我一直在为家族做决定。所以可以说，我一直都在计算每一条路线的得失，但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把海尔森自己想要的未来放进那些计算公式里。”
“我把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我以为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在，他就不会真正需要我为他做任何与政治无关的事。”
辛迪转回目光，和阿契斯对视着。
但这一次，阿契斯却是发现辛迪的眼里多了几分自责。
“在受困于黄金城的那段时间里，他这十二年积累的压力都在死亡的威胁下彻底爆发了。所以他选择了放纵……不，不应该说是放纵，而是他选择了当一段时间的海尔森。真正的海尔森.亚森.索德贝尔，而不是那个被我们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海尔森.亚森.索德贝尔。”
阿契斯抿着嘴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只手垂在桌沿下方，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腹抵在桌面被烛火烤热的那一小片区域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在开口之前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像是在咽下某种苦涩的果实。
因为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就好似闷在杯子里传出的一样：“海尔森从八岁起就不在我身边了。”
辛迪看着他。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着。
“我把他送到你身边的时候。”阿契斯继续说道，“我以为只要等局势稳定了，等家族的根基再牢固一些，我就能把他接回来。”
“但后来局势一直在变，家族也一直在往前赶，我们的每一步都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着一样，根本停不下来。”阿契斯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辛迪的脸上落回到了桌子上，静静的望着自己已经空掉了的酒杯，“我错过了他的童年。所以他长成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对什么有感觉——我都是从你的信里知道的。”
“有一次，一封关于他完成剑术课程的信，我读了三遍，才慢慢拼凑出那间练习室窗户的光线应该是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的。”
“安吉拉一开始每个月都会说要去看海尔森，我说你忙，海尔森也忙，我们要把他培育成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所以不应该总是想着去找他，那会让他变得懦弱的。”
“后来，安吉拉从每个月都会说一次，到每隔几个月、半年、一年、三年。”
“海尔森十六岁后，安吉拉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阿契斯苦笑一声。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酒，狠狠的喝了一口。
“所以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你培养出来的样子了。我知道那是必要的，我也没有后悔过。我只是……”他停住了，像是在整理自己正在说的这些话里那些被磨损的边角料，结果整理着整理着，就突然忘了这些东西应该放在哪里了，“我只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他的父亲。”
辛迪看着阿契斯。
看着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看着他垂在桌沿下方的那只手。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当我发现他和阿里德的事之后。”阿契斯抿着嘴，他的眼眶微红，“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处理，而是给他时间……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去结束，自己去跟那个女孩告别。”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语调里多了几分哭腔。
“我知道那样做不对。”
“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让你来处理。”
“但我做不到。”
阿契斯的双手突然捂住了脸，声音从他被捂着的双手缝隙里透出。
闷闷的。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以父亲的身份为他做一件无关利益、只关于他自己的事。哪怕那件事本身只会让局面更糟，他也需要一次完整的告别。”
“我没有考虑家族的未来，也没有考虑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我只是想让他记住，在他别无选择之前，他曾经有过的那些他真正想要留在身上的东西。”
阿契斯停住了。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就好像他说出的这段话，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烛火在他和辛迪之间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人之间的那段空白照成一种介于暖色和阴影之间的淡金色。
辛迪依旧平静的看着阿契斯。
然后她身体前倾的姿态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那种放松的调整，更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自己从某一个她已经坐了很久的位置上移开，以便看清楚另一个她之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阿契斯，”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两边都做错了。”
阿契斯没有抬头。
“你为了家族把海尔森送走，那是对的。”她说，“但在那之后，你一直把自己放在‘我没有资格管他’的位置上，把所有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都推给了我。”
“那不是尽责。”
“那是逃避。”
辛迪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你觉得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成为他的父亲，那是因为你把‘为他好’和‘替他做决定’混在了一起。你把把本该出现在他成长中不同阶段的东西，全部都塞进了同一次告别里。”
“而这一次。”
辛迪抿着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语调又沉了几分：“你为了让海尔森能够好好告别，又忽略了家族的未来。”
“你既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也没有尽到索德贝尔家族成员的职责。”她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却都像是被铁锤锻打一般沉重，“你把一件事彻底搞砸了，所以两边都没有做好。”
阿契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段从他胸腔最深处被推上来的气流。
辛迪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窗外的月光正在缓慢的移动，沿着窗台表面拉出一道细长的淡银色光痕。
她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痕边缘，像是正在确认它已经走到了哪里。
然后她站起身离开。
不过在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手掌按在门框边缘，没有回头。
“阿契斯，把今晚这杯酒喝完，然后去睡一觉。”她说，“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脚步远去的声音。
那声音逐渐变轻，逐渐被楼梯的咯吱声取代，直到被夜风完全覆盖。
阿契斯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杯还剩下大半的酒液。
他过了很久才把它拿起来，然后一饮而尽。
“咚——”
酒杯被重重的落在桌子上。
而与酒杯一起落下的，还有几滴像是雨点般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