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别站着。”张逸招呼林黛玉坐下,自己则几乎是瘫靠在了椅背上,毫不掩饰浓重的倦意。
他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血丝密布,嗓音也有些沙哑,“可是在宫里住的不习惯?若有需求,可以吩咐柳儿帮忙去办。”
于公,这位绛珠仙草的父亲林如海是他极为看重的能臣干吏,正在两淮、山东盐政上大刀阔斧地改革,功劳苦劳都不小。
于私,他对这个灵秀剔透、命运多舛的少女,也存着一份天然的怜惜。
“没...没有,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心了。”林黛玉连忙摇头,声音轻柔。
她抬眸看着张逸这副仿佛随时会睡着过去的疲惫模样,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迟疑道:“殿下想必是操劳大事,一夜未眠?若是如此,黛玉不便叨扰,还是改日...”
“无妨,”张逸摆摆手,打断了她,“正好此刻偷得浮生半刻闲,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若是等我忙起来,你再想找我,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却也透着一丝真诚。
“嗯...”黛玉见他坚持,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她端正了坐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双眸子望向张逸,声音清晰了许多:
“殿下,我已拜读了您所著的三论。”
她先开门见山,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接着道:“虽只是粗略通读了《家国天下》、《平等》、《均田》三论,却已觉气象恢宏,堪称震古烁今之雄文!”
“今早我花了些时间,将《家国天下论》中的《天命篇》给细细研读了。”
“殿下用《天命篇》开篇,可谓立意高远,尤为令人折服。”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您以荀子‘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立论,根基稳固,破除虚妄天命之说。”
“再以...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核心要义,层层推演,揭示‘天命即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之微言大义,黛玉读之,深以为然。”
“最后借《论语》‘敬鬼神而远之’阐明务实态度,引导世人专注人事,切中时弊。”
然而,说完这些话后,她明澈的目光中透出深深的疑惑,微微蹙起罥烟眉,语气带着不确定:
“可是殿下,请恕黛玉冒昧...黛玉虽不才,于《孟子》一书也曾反复诵习,却...却从未在《孟子》一书中,读到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般振聋发聩之言...”
她的声音带着真诚的困惑,甚至有一丝对自己学问的怀疑:“莫非...是黛玉所学版本有缺漏?或是我资质鲁钝,未能领会先贤藏于字里行间的深意?还望殿下不吝指点迷津。”
林黛玉仅仅细致读了一遍,便精准地抓住了张逸思想的核心,并发现了最关键的不合之处,可见黛玉之聪慧。
张逸心中赞叹更甚,这林黛玉果然聪慧过人,心细如发。
他赞许的点了点头,却卖了个关子,想更多地听听她的见解:“妹妹果然心思缜密,学问扎实。这个问题...”
“容我稍后解答,我倒是想先听听,妹妹对这篇《天命篇》的整体,还有何看法?”
“我很想见识一下妹妹的才学与见识。”
张逸的脸上露出个鼓励笑容看向她,以此表达自己并非是考较,而是想与其进行一场平等的学术交流。
林黛玉被他一问,脸上又掠过一丝羞涩,是被人夸赞的含蓄害羞,而非其他。
然后很快被探讨学问的专注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