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坤宁宫。
因着夏收,学校早早地就放了长假。
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也总算得以清闲下来。
今日便随着公主张俏,一同前往坤宁宫探望姐姐元春。
这为期月余的休沐,对张俏而言简直是获得了“救赎”。
这些时日,她带着三春,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雀儿,在紫禁城的宫殿楼阁间穿梭嬉戏。
三春这些时日,过的也很轻松。
至少,不必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匆匆赶去学校了。
这女孩子扎堆的地方,也不可能那么风平浪静。
更何况能进这学校读书的,基本都是那些大顺新贵家的千金。
像是内阁大学士韦瑜的女儿韦清,就是她们的同班同窗。
还有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一些勋贵人家的女儿。
这学校里,贵家小姐的数量,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这才半年时间,学校里便已形成了好几个小圈子,各怀心思,明争暗斗,是非不断。
幸而探春生性机敏,处事周全。
有她在中间斡旋打点,才让性情怯懦温吞的迎春和性子孤高清冷的惜春,少受了些闲气与烦扰。
在学校里还算过的清静。
此刻,三春规规矩矩地跟在公主张俏身后,缓步前行。
张俏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雀跃。
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显然心情是好极了。
不用早起,没有功课,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几人很快便到了坤宁宫正殿外。
也没有通传,张俏便领着三春径直步入殿内。
殿内除了皇贵妃荀氏和元春,以及在一旁候着的薛宝钗外。
还有一位的妇人,正低眉顺眼,神态恭顺地陪坐在荀氏另一侧说话。
那妇人瞧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雍容端庄,身段丰腴,有着一股成熟妇人的温润气韵。
她穿一袭素净的靛蓝色衣裙,料子也不华贵,只是普通的绸缎,却剪裁得极贴身,紧紧裹着她的丰盈身段,勾勒出一条婉转的曲线,别有一番成熟韵味。
发间则仅簪了一支素银扁簪,无珠无宝。
打扮的相当简朴。
她原本语气温柔地向荀氏说着什么,不过被几人的到来给打断了。
三春没有见过这位妇人,便抬眼打量了一番。
而那妇人竟似心有所感,忽地抬眸,目光扫过三人。
她眸光微转间自有一股光华暗涌,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威仪。
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深潭静水,波澜不惊。
探春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帘。
惜春同样,立刻便转移了视线。
至于迎春,更是如受惊一般,慌忙垂首避让,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此妇人,正是前朝皇后,娄明懿。
这半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倒还算安稳。
大顺时至今日,也没有苛待她们这些前朝宗室。
她和周检的那些妃嫔、年幼的儿子、女儿们,虽无自由,但衣食供给不曾短缺,每月按份例发放,虽不丰厚,却也足够维持体面地生活。
娄明懿因是前朝皇后,待遇稍微优厚一些,毕竟她和她的儿子统战价值摆在那儿。
荀氏基本上每月都会固定召娄明懿到坤宁宫一两次,陪着她说话解闷。
过节的时候,也会召她过来,送些东西给她们这些前朝宗室。
今日,便是例行叙话之时。
张俏径直走向荀氏,朝着荀氏笑着脸请安:“俏儿给姨娘请安了。”
三春只得跟着上前:“妾等,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荀氏被打断了话头,瞥了一眼古灵精怪的张俏。
见到张俏,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脸上更是笑意盈盈的乖巧姿态。
便知道她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故而,便没好气地,朝着她挥了挥手,招呼她一边待着去:“你这死丫头,今个儿怎么舍得来给俺请安了?”
“正说着话呢,有什么事儿,待会再讲。”
张俏乖巧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三春也顺势起身,站到了一旁。
娄明懿收回眼神,那张雍容的脸蛋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转向了元春高高隆起的腹部。
用满是关切的语气道:“元春这肚子,瞧着是越来越显怀了,这气色也好,红是红,白是白的。”
“依我看啊,这大肚子里面,怕不止是一个小皇孙在里头闹腾呢。”
“元春你也真真是有福气。”她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说不得,老天爷眷顾着,给你赐下一对龙凤呈祥的吉兆呢!”
“若真如此,那便是大大的祥瑞了。”
她虽然嘴里说着这些喜庆话,面上也带着笑容。
实际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娄明懿每次回到这坤宁宫中,便会不由自主得回忆起过往。
不过数月之前,她还是这六宫之主,这座坤宁宫真正的主人,接受万千命妇朝拜,母仪天下。
如今却物是人非,沦为“前朝余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活着。
这宫室依旧,雕梁画栋未改分毫,可她却只能以宾客身份蜷于一隅。
如此天壤之别的落差,她心中若是没有一丝苦楚,那才是奇了怪了。
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的豁达?
大部分豁达之人,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曾经在她身边伺候的女官,却时来运转,飞上枝头,成了新朝太子的女人,更是在这关键时刻怀上了身孕。
看那肚子的规模,显然不是单胎。
娄氏是过来人,心中已有七八分断定这是双生之象。
她心中微微一叹:“若其中能有一个男孩,那元春便算是彻底翻身了。”
太子至今无嗣,仅凭这一点。
无论元春出身如何,只要她能诞下皇长孙,母凭子贵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前程必然风光无限。
瞧这荀氏将元春接到坤宁宫亲自照料看护的架势,便知这大顺皇帝与皇贵妃对此胎是何等重视了。
娄氏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荀氏也笑着接口,语气中满是疼惜:“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御医也隐晦提过,脉象强劲,似有双脉之兆。”
“只是...”她看向元春,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若真是两个,元春你更要多加小心,仔细将养着身子。”
“这头一胎本就辛苦,双胎更是难上加难。”
元春倚在椅上,手掌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张因怀孕而越发圆润的脸蛋上,神色复杂。
有欣喜,有期待,也有忧虑。
这腹中胎儿的动静,她自己感受最深。
目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她腹中很可能不止一个孩儿。
这意味着分娩之日,她必然要经历一番非同寻常的艰难,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在这个年代,女子生产本就如踏险关,何况还是怀了双胎?
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即便心底确确实实的产生了些许怯意。
可一想到,这是为他怀的孩子,自己将会替他生下第一个,乃至第二个孩子...
想到自己将在他人生中,以如此重要的方式,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元春的目光,就又坚定了下来。
自己一定要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心中也从没有产生过那些虚幻浮华的妄念。
仅仅是想以此,在他人生中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让他这辈子都记得自己的好而已。
元春望着小腹隆起的弧度,语气坚定道:“元春不求别的,只愿腹中骨肉,能平平安安降临人世。”
“今后只要他们健健康康的长大,元春...便此生无憾了。”
娄氏在一旁,闻言又笑着说了许多吉祥话。
从“必定母子平安”说到“孩儿们必定聪慧康健,福泽深厚”。
也是十分的会活跃气氛。
又闲话了片刻家常,娄明懿便极有分寸地起身,含笑告辞。
元春连忙就要起身,称“夫人”慢走。
娄明懿见她要起身,也是连忙安抚住她,让她莫要动身,毕竟她怀有身孕。
娄明懿这位前朝皇后,从前好歹待元春不薄。
哪怕元春而今身份骤然清贵了,也刻意保持着对她的尊敬。
不论真心与否,这般做派,确实也让荀氏高看了一眼。
因为荀氏本就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对于重情义的人天然带着好感。
荀氏亦笑着起身,亲自将娄明懿送至了殿门口,温言嘱托宫人好生送“娄夫人”回去,又吩咐宫人,将当季的瓜果点心,装了一食盒让她带回去。
礼数周到,态度亲切,给足了这位前朝皇后体面和尊严。
直到那抹素蓝身影彻底消失,荀氏才转身回到殿内。
史笔如椽,后世无论对这大顺太祖张承道、太宗张逸功过有何争议,对于荀氏评价却近乎一致:“一代贤后”。
《顺史·后妃传·孝仁皇后荀氏(节选)》:
太祖孝仁皇后荀氏,许州人。
昭靖四年,后遭家难,合门饥疫,夫亡子夭,惟携弟纬与从兄韬逃难至郑州。
值太祖兵溃,屯于郑,后遂携弟与兄往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