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这些爷们,脸上的神色变化最明显。
贾琏与贾蓉这两个素日里心思活络的,额角已然渗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
二人慌乱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
贾政此刻也是眉头紧皱,脸色沉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贾母那颤抖的身影,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位夫人奶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夫人见贾母身形不稳的姿态,那张富贵滋养出来的丰腴老脸,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心中暗道:“这是...又出了什么塌天的祸事不成?”
此刻,她的内心惶恐到了极点,居然生出来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莫非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给我们留了?”
“罢了,罢了...珠儿没了,宝玉也丢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怕的?”
“要杀要剐,索性来个痛快,倒也干净!”
王熙凤则是柳眉紧蹙,那双丹凤眼盯着贾母,脑子里的思绪飞转。
半年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不对,按理说这天使这般客气恭敬地送信过来,合该是天大的喜讯才对,怎会把老祖宗惊成这样?”
“坏了坏了...”她那又坏又精明的脑子,一下便联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难不成...是这大顺朝廷觉得上次收拾得还不够,如今腾出手来,又要拿我们这些前朝勋贵开刀,来个‘先礼后兵’?”
“先给点甜头赏赐安抚着,再寻由头狠狠敲打?”
“不会真要对贾家动手了吧?”
一想到这,她心中那股泼辣不服的劲头便又窜了上来,银牙暗咬,恨恨骂道:“这起子没完没了的贼强盗!”
“这国公府都送给你们了!”
实际上是低价折卖,不过在凤姐儿看来,这和送没啥区别。
“那可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呀!”
“如今见我们稍稍喘了口气,便又惦记上了?”
“真当我们贾家是那没主的肥羊,隔三差五就来敲一回竹杠不成?”
“是了,那皇帝老儿本就是个心黑手狠的老贼头!”
“哼!那太子张逸更是个杀千刀的小贼偷!”想到张逸王熙凤便是冷哼一声,恨得牙痒痒,“且那皇贵妃也本就是个贼婆娘,怎会安这么好的心?”
她越想越气,不由暗自悲愤道:“我们贾家都落魄成这般光景了,还要怎样?”
“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一根稻草都不剩,才肯罢休吗?”
别看她这心里头骂得痛快,但其实已经被那深深的绝望感给笼罩了。
甚至,身子都已经有些微微发软。
其余人等,心思各异。
李纨紧紧拉着儿子贾兰的手,心中只反复念叨:“千万别是祸事...兰儿还小,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所求不多,唯愿母子平安。
尤氏与站在她身侧的秦可卿,则只剩下了纯粹的惶恐与不安。
整个厅堂的气氛,在贾母那急剧变幻的神色下,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这样的气氛下,众人只感觉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贾母身上,贾母就这样在子孙们惊疑的目光下,动也不动的呆滞了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咳嗽突兀地发出,才将这越来越凝固的气氛打破。
“咳。”
这一声咳嗽的声音不大,也让他们的目光转移,纷纷看向了贾敬。
贾敬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揣测。
那送信天使的态度,皇贵妃的赏赐,再加上这封需老祖宗亲启的信...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他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宫里的元春那边传来了消息。
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坏消息。
只是,太子现今正在江南,这消息此时传来,元春那位大侄女到底是获得了什么际遇呢?
这让他有些费解!
不过,无论如何,这对眼下的贾家而言,绝非祸事,反而可能是难得的转机。
贾母被贾敬这一声咳嗽惊醒,猛地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转神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目光正好与贾敬的眼睛对上。
刹那间,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情绪稍稍平复,眼中流露出想要与其商议的急切。
她极力维持着镇定道:“敬儿,你...你随我到里间说话。”
说罢,又转向堂下其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众人,语气比起平日里严肃不少:“你们...且都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也不许胡乱议论。”
贾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老太太。”
堂下众人虽满心疑惑,却也只得齐齐应声:“是,老太太。”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浓浓的不安。
随即,贾母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自己拄着拐杖,脚步急切地向内室走去。
贾敬则紧随其后。
鸳鸯连忙跟上想扶,也被贾母摆手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锦帘之后。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连老太太最信任的鸳鸯都不能跟着,可想而知这件事儿是有多么大了...
贾母带着贾敬,一路无话,步履匆匆,很快便回到了她所居住的屋子里。
步入屋内,贾母甚至来不及坐下,便用眼神示意贾敬,让他留意外间的动静。
贾敬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
老太太这般神秘谨慎的姿态,意味着手中的信件,所牵扯的内容绝非寻常,恐怕是牵涉到家族兴衰乃至生死存亡的要事。
他默默点头,也不多言,立刻转身,轻轻推开房门探出头去,目光在廊下、院中迅速扫视一圈,这才收回身子。
仔细地将房门合拢,落下门闩,然后又去将窗棂也关严实了。
这才放心的回身。
只见,贾母已经坐在了椅子上。
贾敬也不客套虚礼,走到贾母近前,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老太太,可是...宫里的大姑娘,传出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贾母没有直接回答,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中那被她折叠好的信笺,递给了贾敬。
“你...且自己看吧。”
贾敬双手接过,迅速展开信纸,阅览起来。
下一刻,这位素来沉稳淡漠的贾氏族长,脸上的神色几乎是贾母方才在厅堂中的反应一模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化这!
先是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着信筏。
然后,双手开始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更夸张的是他那张平时总是冷硬寡淡的老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晕,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显然是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激动到了难以自持的地步!
这般神态,贾敬上一次显露,或许还是他当年高中进士那一会...
“老太太...”贾敬猛地抬起头,看向贾母,心跳砰砰砰的加速跳动着,压抑着声音道:“大姑娘她...”
还未等贾敬把话说完,就见贾母激动的打断了他:“肯定是真的!千真万确!”
“若非如此,皇贵妃娘娘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又是赏赐,又是派天使亲自前来送信?”
“这不是天家给咱们的体面,而是...而是给元春肚子里那孩子的体面!”
贾敬自然是连连点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想不明白?
他要说的其实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侄儿明白..”
“侄儿的意思是...信上说,大姑娘她...竟已经有五个月左右的身子了!”
“这...这岂不是意味着...”他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太子殿下至今膝下犹虚,东宫未有子嗣。”
“元春这一胎,若按时间推算,极有可能...”
“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太子的头一胎啊!”
他看向贾母,眼中精光闪烁:“若...若是个带把的男,那便是太子长子!”
“虽非嫡子,但身为皇长孙,其分量...”
他微微一顿,看向贾母激动道:“老太太,您想想,其分量何其重也!”
“母凭子贵,大姑娘封太子侧妃,可谓是指日可待啊!”
“甚...”
最终,贾敬还是没把心中那隐秘想法说出来,因为眼下来看太不切实际。
这也是真有一个亿,和没有一个亿之间的正常心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