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的目光再度落在这位“心腹之臣”身上。
灯光照在尉迟安的脸上,这位年近四十的布政使,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容。
他挺直腰背,将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张逸是知晓他为人的,是一个踏实、勤勉、且有远见的人。
他也知道,尉迟安心中自有盘算,明白自己不会耽搁他的前程。
江南省分省之后,他入中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才那番“太子党”的表态,并非只是场面话。
尉迟安自己掂量得清楚,他能有今日,不单单是靠他个人的奋斗,更多的还是因为有“张逸这个靠山”。
当年在四川,他几乎是和韦瑜同时投靠的父子俩,两人都做过张逸的秘书。
韦瑜后来调去了其他要害部门,尉迟安却在张逸身边多留了两年。
那时他才二十六七岁,正是可塑之时。
跟在张逸与吴为华身边,学到的不只有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有眼界与格局。
后来他听从吴为华的建议,主动向张逸请求外放,从知县做起。
在张逸的关照下,升迁速度自不必说,出川北伐前,他已做到了云南省右布政使。
而当时大顺只有云南、四川两省之地。
以他的资历,如今在中枢做六部尚书,或到通政院担任左右通政,都绰绰有余。
甚至以他现在的年纪,五十岁之前入阁拜相,也是可以预见的。
正是因为如此,张逸才会将刚刚打下不久的江南省交给他打理。
而尉迟安也确实干得不错,这两年多点的时间,不仅让民生恢复,经济发展较之从前,也有了跨越式的进步。
方才张逸说的那些话,也并非虚言。
张逸刚刚那番敲打,与其说是对尉迟安个人不满,不如说是对江南那些“忘了本分”的官员的警告。
他刻意将尉迟安单独召见,排除在外,本身便是一种信任。
他要听的,是尉迟安掏心窝子的话。
见尉迟安坐下,张逸执壶为他斟了一盏茶。
“江南分省...”张逸放下茶壶,缓缓开口,“是我的意思。”
尉迟安双手捧起茶盏,并未就饮,只颔首道:“臣明白。”
“臣...并非有意抗旨,更无半分不敬之心。”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只是,江南省眼下诸多要务尚在推进之中,许多布局初启,若此时分省,恐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故此,我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廉政厅、吏厅的同僚反复商议后,几经权衡,才共同决议联名上书,恳请中枢...”
“暂缓一年半载,容我等将现有政事理顺收束,再行分治不迟。”
他眼神恳切地看向张逸:“这份奏疏,是我与六位同僚共议而成。”
“臣虽居左布政使之位,却不敢独断专行,更不敢逾越制度。”
他说的“制度”,是指江南省这套“类似内阁办公”的决策机制。
地方各省,凡遇见重大事件和人事任免相关的事物,必须由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廉政御史、吏厅厅长,五人共议,票决定案。
这是张逸当年推行地方制度改革时亲自定下的章程。
目的可以说是集思广益,也可以说是防范有人在地方搞一言堂,专权擅断。
而江南省之所以是七人,则是因为江南省有两位右布政使,故必须增补一人以成奇数之制,便于决断。
而这个增补人选,目前没有明确要求,所以便以官品和资历来决定。
这也是赵慎之能够参加江南省七人决策会议的原因。
尉迟安继续道:“臣理解中枢分省之用意。”
“江南地广民稠,幅员千里,赋税甲于天下,然治理之难,亦随之而增。”
“一省统摄,确有鞭长莫及之虞。”
“分而治之,本是良策。”
“只是...江南省自有其特殊之处。”
“这些,臣已在奏疏中详陈,不敢有半句虚言。
张逸微微颔首:“你的奏疏,我看了。”
“你的心思,你的顾虑,我都明白。”
“这几年江南政绩斐然,皆因你等勤勉务实。”
“你也怀有大志,不甘仅做守成之臣。”
“那份《江南经营方略》,我一字不落的都看完了。”
“在淮北打造冶金重工业区,利用徐州优质煤铁,复兴当地冶铁业。”
“利用淮北的优质煤矿,在江南推广蒸汽纺纱,以此进一步推动苏州一带的纺织业发展。”
“这些想法很好。”
尉迟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太子果然仔细看过他的规划。
“但是!”张逸话锋一转,“眼下,未必急于一时。”
他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知道,你是担心分省之后,这些计划便难以推行。”
“还有那套学校学期制度改革,分省后如何协调?”
“江苏省愿不愿意持续向安徽省支援?”
尉迟安闻言,如实的微微颔首:“殿下明察秋毫,所虑正是臣之所惧。”
太子不愧是太子,将他的顾虑,看得一清二楚。
张逸语气缓和了些:“只是,你的一些想法,现在做也未必是好事,并且不一定能够做好。”
尉迟安默然。
他们联名上书请求“暂缓分省”,固然是以公心论,实际上都难免有责权之私。
比如,尉迟安便有个宏伟雄心。
他想要在淮北地区,发展炼钢工业。
徐州地区的冶铁业,本有悠久历史。
淮北一带蕴藏着全中国品位最好的铁矿与煤矿之一,自古便是冶铁重镇。
可自大晟中期以来,徐州冶铁业几乎停滞。
主要原因是黄河夺淮入海后,淮河流域水系极不稳定,许多矿坑因为水患而被淹没。
虽然也残留着许多铁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残存的表层矿石也都被开采殆尽。
只能继续往下面开采,但问题是。
矿坑越来越深,可坑道的水,却缺乏有效的排水技术来排除。
矿工们面对幽深积水的坑道,往往束手无策。
而这个问题,对大顺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题了。
蒸汽机这玩意,对张逸来说没什么技术门槛。
蒸汽抽水机在四川已应用几年了,正在向全国推广。
尉迟安的构想是利用淮北丰富的煤炭资源,将四川的蒸汽技术引进,在淮北打造一个集采矿、冶炼、制造于一体的重工业区。
在徐州发展重工业,好处显而易见,本地就有煤,可以极大的降低运输成本。
且,邻近江南纺织区,可为机械制造提供市市场。
总的来说,他的野心很大,他想以淮北的煤,驱动江南的蒸汽纺纱机,形成一个“煤—铁—纱”的省内产业循环。
让江南省的经济发展更进一步,成为大顺的工业中心。
除此之外,他对于江南省教育改革的困境,也表示担忧。
淮河两岸因大晟末年的战乱,至今人烟稀疏,民生凋敝。
推行新式学校制度,以及今年开始推进的学期制度改革,需要大量银钱投入。
淮河两岸各府的财政,显而易见,绝对无法承担这么巨大的开支。
尉迟安的计划,是由省里进行“转移支付”。
从江南富裕各府抽取部分税款,补贴淮北的教育开支。
这在江南一省的框架下,确实可以推行。
可一旦分省,江苏与安徽分而治之,这套办法便难以执行下去了。
分出去的安徽省,南边几府自给自足可以,却没有多少余力去持续补贴淮北的教育。
江苏省,也不可能长期向外省输血。
若中枢要求强行“输血”,只怕会引发两省官员的大矛盾,到时候得不偿失。
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
用这一套分置方法,江苏这边太富了,而安徽则是太穷了。
盐政改革后,淮安府也在崛起,可以预见今后江苏绝对是大顺...
不,应该说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地区。
重新划分省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的麻烦与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尉迟安轻叹一声:“臣,就是有些不甘心!”
“本想在江南,为百姓实打实做些事出来的。”
张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要明白分省,不是为了刁难谁,而是为了江南长远的发展。”
“一省太大,政令难通,弊病丛生。”
“如今江南司法系统那摊烂事,你也看到了。”
“江南省实在太大了,要用的官也多,虽说人多力量大,可是治理地方并非依靠蛮力。”
“人太多了,反而容易坏事儿!”
接着,他给尉迟安透了个底:“淮北的重工业区,可以搞。”
“但不必非要在江南一省的框架下搞。”
“分省之后,待到时机成熟,中枢可以直接立项,由工部、户部牵头,协同两省共同推进。”
“银钱和人事,这些中枢可以来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