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张逸在金陵下榻行辕的这条街巷,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行驶而来。
这些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几天以来太子行辕周边的宁静。
能够知晓太子行辕的位置,并有资格在此刻登门的,自然是江南省最核心的那几位大佬。
他们来得急,也来得巧。
几乎是不约而同,前后脚赶到。
行辕外围值守的士卒并未接到命令,见状例行上前排查。
查验腰牌、询问来意,一套程序走得一丝不苟,这才将人放行。
最终这些车马,在侧门外次第停下。
最先下车的是江南左布政使尉迟安。
他年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面皮白净,蓄着三缕文士长须,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显得十分醒目。
他下了车,便静静立于阶下,等候门内通报回传。
尉迟安抬眼望向行辕内那栋灯火初上的主楼,眉头微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显然,他此刻内心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站立未久,紧接着就又有两辆马车,几乎同时抵达此处。
俩两马车上下来的是江南两位右布政使,顾文墨与沈松柏。
顾文墨稍年轻些,同样不到四十岁,身形清瘦如竹,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整了整官袍,目光扫过尉迟安,微微颔首。
沈松柏则年过五旬,体态微丰,面庞圆润,素来以和善著称,此刻却也无半分笑意,只余凝重。
他下车的动作稍显迟缓,扶了扶头上的乌纱,走到尉迟安身侧站定。
江南省辖地广阔,州府繁多,政务繁杂,故设三位布政使。
一位左布政使为首,两位右布政使为辅,分管省内各项政务。
尉迟安回首,看向了两位同僚,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说话。
随后,又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来。
前车下来的是按察使刘耀武。
此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面色严肃。
他下车时动作干脆利落,官袍下摆一甩,大步走到几位布政使身侧。
互相拱手致意。
后车下来的则是按察副使赵慎之。
同样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白净,三绺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很有那种正派文官的风范,与刘耀武的粗豪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才缓步上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随即朝着众人拱手同样致意。
不多时,廉政厅厅长韩铭的马车也到了。
韩铭年约三十二三,但通身仿佛自带有一股刚正不阿的气度。
此人素来不苟言笑,此刻更是面色沉肃,下车后朝几位上司拱手一礼,便默立一旁。
最后抵达的是“吏厅厅长”兼江南省左参政周世衡。
吏厅乃是主管着一省人事,所以一般由一省参政兼任,可以理解为高配干部。
而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下车时,还轻咳了两声,由一名长随搀扶着,缓缓走到众人身侧。
至此,江南省权柄最重的七人,行政、司法、监察、吏治四大系统的首脑,不约而同聚在了太子行辕门。
这七人就是整个江南省最高的决策层。
省内高级官员任免、考核、提名,省内重大事件决议,以及经济发展的规划政策等核心事务,都需要他们七人最终开会拍板决议。
他们跺跺脚,江南省的十八府都要震三震。
说句话,千万黎民的生计便要受到极大影响。
可此刻,这在一省之内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的七人,就这么尴尬的立在行辕门外候着。
夜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又单调,一下又一下,就如同他们此刻焦躁不安的情绪。
他们都很急。
太子张逸抵达金陵已整整三日,却至始至终不曾召见他们这些“封疆大吏”。
单凭这番姿态,就足以让他们七人心怀忐忑,夜不能寐了。
按常理,太子或者皇帝,抵达地方第一日,便该召见他们这些主要官员,听取他们的述职汇报,以示抚慰。
可太子此番却一反常态,只命他们“各司其职,静候传召”。
然后,就自顾自游玩去了,仿佛全然不将江南这天下财赋重地放在眼里。
太子的这般作态,说实话远比雷霆震怒来的更让他们心惊肉跳。
转折,自然是今日发生的那桩事。
太子微服出游,竟然撞见了这样的丑事儿。
并且当场处置了金陵巡检处总长陆广文,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驻防金陵的杜永,降爵一等,记大过,同样要接受后续处置。
连江南巡检厅总长柴季,那位从龙的老资格,也被训斥得灰头土脸。
在这些人精看来,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表达出来的态度。
这点小事儿,无论太子是否在小题大做。
在眼下这个档口,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太子在敲山震虎。
七人互相看了看,都默然了。
夏日的风并不凉,但却很大,吹得他们的官袍下摆飒飒作响。
他们当然心中有数。
扬州那桩司法烂摊子,除了牵扯到当地盐商与官员勾结、草菅人命之外,更紧要的,是背后那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
江南省这么大一块肥肉,怎么可能没有圈子?
行政体系内有小圈子,司法体系内也有,监察、吏治...一样都有。
总之,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不可避免,也无法避免。
而“江南分省”之议,更是触及了太多人的根本利益。
他们都明白,中枢欲将江南省一分为二,划为江苏、安徽两省,是为了便于治理,加强控制。
可这意味着一大批官员的位置要动,权柄要分,利益要重新划分。
以尉迟安为首的江南官员,此前联名上书,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保留意见”,实质上便是表达反对意见。
这些人精也知道,张逸今日这番手段,就是最明确不过的警告!
所以,他们在没有接到太子召见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来了。
这是在抢着表明立场,也是试探太子的心思。
“太子至今未召见我等...”周世衡突然苦笑着缓缓开口,“今日我等不请自来,也不知道殿下...是否欢迎?”
他是云南人,且年事已高,之所以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主要还是得益于用人政策的调整。
能做到吏厅厅长兼一省左参政,他已很满足,也没了那些锐意进取的心思,故此说话显得十分随意,甚至带着些许超然物外的感觉。
沈松柏闻言,也是无奈摇头,接口道:“咱们要是还坐得住,恐怕...恐怕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沈松柏是湖广人,在大晟时期便有秀才功名,后来活不下去了,便加入了张承道的队伍,跟着胡德庆管理后勤,入川后转为了文职。
他马上六十了,同样没了上进心,说话直接,懒得绕弯子。
韩铭看向这些同僚,声音很大也很直接:“扬州这么大的烂摊子,再加上今天这回事儿,咱们江南省是要给殿下一个交代的。”
他是江西人,年纪最轻,性格刚正不阿,二十五岁那年,被张逸的文章感动,竟然独自乘船抛妻弃子跑到四川投靠。
之后,加入了监察体系,这些年来,一直在监察体系内工作。
养成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留情面的习惯。
而他这番话,将矛头直指按察司,今日之事和扬州的窝案,都与按察司的权责脱不了干系。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看向了刘耀武和赵慎之。
刘耀武听见韩铭的话,脸色尚算平静,他早有心理准备。
倒是赵慎之的神色,微微有些不悦,眉头蹙了蹙。
因为韩铭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你们按察司惹出来的祸端!
刘耀武脸色还好,是因为扬州那桩案子,本就是他授意手下掀出来的。
意图借此打击上一任按察使杨成大在江南司法体系中的势力。
此事虽险,却是他为了夺回权柄的一步大棋。
赵慎之脸色不悦,则因他是杨成大的亲信,整个江南司法体系,如今几乎算是他说了算。
他承接了杨成大的势力与人脉,实际上已架空了名义上的按察使刘耀武。
原本杨成大离任前,是极力举荐赵慎之接任按察使,可惜中枢外调了刘耀武过来,打破了赵慎之的美梦。
因此,他对刘耀武意见很大,看他十分的不爽。
赵慎之笑了笑,语气平淡如水:“韩御史说的是。”
“按察司近来确有些疏漏,殿下不满,也是应当。”
“我等已在严肃查办,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缓缓道:“不过,眼下恐怕殿下最在乎的,并非只是我按察司这点疏漏吧?”
这话也说得明白,太子或许对按察司近来不满,但最不满的,恐怕还是江南省上下对“分省”之事的抵制。
大家心知肚明,何苦单单为难我们按察司?
众人再度沉默。
“分省”这件事,牵动的岂止是他们七人的权柄?
他们手下,还有层层叠叠的属官、亲信...那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圈子。
动了省制,便是动了这个圈子的根基。
七人之中,周世衡、沈松柏、刘耀武其实并不太在意分省与否。
前两人是年纪大了,没了争竞之心。
刘耀武则因江南司法体系的权柄本就不在他手中,分了省,他损失不大,说不定反而有更大的机会夺回权柄。
尉迟安则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他作为一省行政最高长官,要考虑的太多,地方上教育改革的今年才刚刚起步,还有一些经济改革也正在推进...
分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将会影响许多政策的执行,故此他不得不谨慎。
但此刻,他已下定决心。
自己的态度,今日必须要在太子面前明确下来。
“诸位同僚。”
尉迟安终于开口,岔开了话题。
他眼睛扫过六人的脸,最后望向行辕内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