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什么性子,诸位难道不知?”
“都收收心吧!”
他看着行辕内的灯火:“咱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都是尽自己的本分。”
“可也要为江南这数千万黎民百姓想想才是!”
“江南乱不得!”
“这时候,咱们这些人不能再只盯着个人的前程那点得失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重。
众人望着尉迟安,神色各异。
他们都明白尉迟安此番表态的意味。
这位江南左布政使,终究是做出了选择。
夜风凉了许多,将几人的须发也吹拂起来。
左布政使都已摆出“公忠体国”的姿态,其余诸人心中纵有千般不甘,此刻也无可奈何了。
虽然平日里江南省内重大议题,皆须七人会议商讨、投票决议,仿佛一个微缩版的内阁。
而尉迟安这位左布政使,便是这江南“内阁”的“首辅”。
他手中虽只有一票,可“票拟”之权却在他掌握之中。
寻常政务,多由他先定下基调,再交众人议决。
若真闹僵了,无非是大家一同难堪,谁也别想办成事儿。
除了顾文墨与赵慎之,其余四人皆是点了点头。
尉迟安目光扫向这二人,与他们静默对视片刻。
顾文墨与赵慎之终究是微微颔首。
这二人与尉迟安同是四川籍贯,对“分省”之议抵触最深。
除了权柄将被削弱,更深一层,是心中存着对中枢的怨愤。
他们资历不算浅薄,这些年来明明屡有机会更进一步,中枢却始终有意无意地压着他们,让他们继续打转。
尉迟安之所以能这般“豁达”,皆因他前程早已明朗。
他曾在张逸身边待过,又算得上是吴为华的半个学生,江南分省之后,他入中枢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可顾文墨与赵慎之却没这般幸运,还得在地方上苦熬着。
眼见着那些后来者,一个个追赶上来,与自己平起平坐。
甚或如刘耀武这般,后来居上,反压了赵慎之一头。
他们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情绪?
更何况分省之后,他们的权柄更要大打折扣。
无论如何,几人在这夜风之中,算是短暂达成了共识。
迎合上意,莫再做无谓的抵触。
不多时,行辕内一名亲卫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朗声道:“殿下传召,请江南左布政使尉迟安,花厅叙话。”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旋即齐刷刷看向尉迟安。
他们脸上的惶恐,再难掩饰。
太子竟只召见尉迟安一人?!
这态度,实在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顾文墨与赵慎之此刻更是心头一紧,哪还敢存什么别样心思?
满脑子只剩揣摩太子真意。
尉迟安自己也未料到会是这般局面,略一迟疑,朝诸位同僚点了点头。
随着那亲卫步入了行辕。
留下其余六人,在门外继续吹着夏夜的凉风。
行辕内花厅,灯火通明。
尉迟安随着亲卫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终于抵达。
只见花厅陈设简雅,正中只有一张大理石面方桌。
张逸坐在上首,正执着一只青瓷茶盏,细细品着。
尉迟安仰望了一眼这位快一年多未见的太子。
只见他穿着常服,靛蓝直裰,腰系素带,发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打扮的非常简洁。
可通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尉迟安吞咽了口唾沫,知道今日这一关是难过了。
尉迟安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距桌三步处停下,整衣正冠,一揖到底:“臣,江南左布政使尉迟安,拜见太子殿下!”
张逸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毫无半分往日的随和亲近。
甚至未像从前那样笑着让他“坐下说话”,只淡淡问道:
“这么晚了,你们不在各自衙门处置公务,也不回家歇息,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尉迟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沉稳回禀道:
“臣等夤夜叨扰,实因心中有愧,惶恐不安。”
“殿下驾临金陵三日,臣等未能妥善迎候、及时禀报政务,已是失职。”
“今日金陵城内,宵小惊动殿下銮驾...”
“此皆臣等治理无方、督察不力所致。”
“臣身为江南左布政使,总领一省政务,难辞其咎,特来向殿下请罪。”
张逸听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江南这一年多来,民生恢复得不错。”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市井繁华,百姓安居,这些我都瞧在眼里。”
“你们布政使司,差事办得不算差。”
尉迟安闻言,心却越发的沉了下去。
只听张逸话锋一转:“至于扬州那摊烂事,还有今日街头这出闹剧...与你布政使司,干系不大。”
这话听着,似乎像是在替他开脱。
然而,尉迟安这样的人精,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这是在点他呢!
别急着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你以为你很能耐吗?
他连忙道:“殿下此言,臣万不敢当。”
“臣虽不直接掌司法、巡检,然江南一省事务,皆由臣协调各方。”
“出了这等事儿,臣身为左布政使,若说毫无责任,便是自欺欺人。”
“臣,此番,确实有不妥之处!”
“今后定当尽职尽责,将自己本分之事,落实透彻!”
张逸静静看着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你还知道自己的本分?”他的声音依旧不高,“我还当你们江南上下,已经不知上头还有一个中枢朝廷了呢!”
尉迟安闻言,脸色煞白,心跳加速,“砰砰砰”的剧烈颤动!
“联名上书,要求中枢推迟分省!”张逸缓缓道,“你们江南省这些官员好大的声势,好齐的心啊!”
“怎么,觉得中枢的决策不合你们心意,便可以不落实了?”
“还是觉得...这江南省,已是你们的江南省了?”
“是想学前晟,搞个江南党出来了?!”
“在大顺继续搞党争吗?!”
这些话说的实在太重了,措辞也太过严厉。
尉迟安猛地抬头,望向张逸。
烛火跳动,在张逸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深邃的让人看不见底,面上更看不出喜怒。
可,尉迟安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此刻若有一字答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持躬身的姿态,挺直腰背,主动迎上了张逸的目光:
“殿下...臣尉迟安,自昭靖八年得遇殿下,至今已逾十载。”
“彼时臣不过是一介落魄举子,科场蹉跎,家道中落,满腹诗书却报国无门。”
“是殿下在夔州街头提出‘天下为公’,‘民为邦本’八个字,臣闻之后,如醍醐灌顶。”
说着,他眼中竟泛起一股湿意:
“就此决意,臣抛却功名,投身殿下麾下,从一文书小吏做起!”
“此后数载,臣随殿下见证大顺基业初立。”
“臣资历浅薄,才能平庸,蒙殿下不弃,悉心点拨,委以重任。”
“从书吏至知县,再由知县到知府,从参政到布政使...”
“臣每一步,皆是殿下提携,皆是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他顿了顿,眼中已经带着泪光,声音也越来越诚恳:
“殿下问臣,江南是否已成‘臣等的江南’?”
“臣今日便在此立誓:臣心中,从始至终,只有一位主公,那便是殿下!”
“臣所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大顺朝廷,只有陛下与殿下!”
“若说臣有‘朋党’...”他声音猛然拔高,语气决绝道:“那臣便是‘太子党’!”
“臣的一切,皆是殿下所赐!”
“臣今日所有权柄,皆因殿下信重!”
“臣岂敢忘本?岂敢有二心?!”
花厅内一时寂然。
尉迟安挺直站立,胸口微微起伏。
这番话,自然是他的肺腑之言,因为他确实是张逸的亲信,是张逸一手提拔的心腹。
不然,张逸也不会将江南省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
同时,也是尉迟安知道自己必须要表明的态度!
那就是:
“天无二日,您就是我唯一的太阳!”
我是您的铁杆心腹,而不是别人的朋党!
张逸静静看着他,良久,方才开口冷声道:
“坐吧。”
闻听这两个字,尉迟安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实处。
他知道,最险的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