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道:“至于学期改革,淮北的困难,中枢也知道。”
“不止是淮北困难,许多地方都困难!”
“分省后,安徽淮北地区,便暂停改革,待过些年,中枢财政宽宥了,再进行统一的改革。”
尉迟安听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宁远啊!”张逸忽然唤他的表字,语气郑重,“我知道你有抱负,想为江南百姓做点实事。”
“但有些事,急不得。”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尉迟安深吸一口气,起身后,朝着张逸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谢殿下指点。”
江南省此番表达的“意见”,究其根本,就是央地矛盾的体现。
这从来都是一场零和博弈。
地方权柄重一分,中央控制便弱一分;地方自主多一寸,中央权威便退一寸。
而博弈胜负的关键,全看中央政府权威几何。
以清朝举例:
在清朝前中期,历代清帝通过不断的加强中央集权,最终确立了皇帝对地方的绝对控制。
而到了清末,由于清廷在一连串对外屈辱中威望扫地,终至“东南互保”,各省督抚竟敢公然违抗朝廷谕旨,与列强私下媾和。
再往前看,唐朝藩镇割据,同样也是地方与中央矛盾的总爆发!
只是那般对峙,更为直接,更为血淋淋。
这个问题,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
中央只能凭借权威,不断打压地方主义,平衡各方势力。
为了国家的整体利益,必然会损失一部分人的个人利益。
这是必要的代价。
这一次,是以尉迟安为首的江南官员让步了。
尉迟安放弃了个人对“功名”的追求。
放下了,在江南一省框架下大展宏图的野望,为中枢的政策让开了道路。
实际上,他们不得不退让。
因为如今大顺正值开国之初,中央政府的权威,如同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
父子俩提三尺剑定鼎天下,这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在军中同样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
这些地方官员,不换思想、不表忠诚,就换人呗!
有的是人愿意坐这个位置。
而对张逸而言,推进工业化,并非大顺眼下的首要战略。
他看得明白,华夏大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浩劫,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眼下最紧要的,是休养生息,让百姓有饭吃才是最重要的。
待到北方的农业生产秩序彻底恢复,仓廪实而知礼节,才是缓步推进工业化的时机。
以大顺目前的国力,若大规模搞重工业,就是竭泽而渔。
只能去“吸血”,去吸普通百姓的血。
这代价,张逸付不起,也不愿付。
这也是为何,他早已将蒸汽机这项“科技”点出,并在四川成功研发出诸多配套机械,却迟迟不在全国推广的原因。
“工业化”的过程是残酷的。
英国的“圈地运动”,让无数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
早期的工厂如人间地狱,童工、女工在恶劣环境中挣扎求存。
那些高耸林立的烟囱,是依靠人的血肉堆砌起来的...
这血淋淋的代价,而今的华夏大地无法再承受。
张逸想把路走得温和些。
让农业先恢复,让商业先繁荣,让百姓先安居。
待国力厚实了,再一步步推广技术,改良生产,让工业化成为水到渠成之事。
而不是去拔苗助长。
原始积累,并不是一定要靠极致的剥削。
更何况,大顺的时间还长着了。
张逸微微颔首:“你想明白就行。”
“回去歇着吧。”顿了顿,他又道:“对了,给刘耀武带个话,让他进来见我。”
“其余人...你让他们都回去歇着,别在外面吹风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诉他们,明日我会正式召见他们。”
尉迟安躬身作揖:“臣,告退。”
随后,转身离去。
至于太子为何单独召见刘耀武,他并未多想。
那是按察司内部的事,与他无干。
他虽然籍贯四川,却并非“四川人这个圈子”中的一员。
他对自己有深刻的认知,知道自己靠的是谁。
尉迟安很快出了行辕,将张逸的话传达给门外等候的六人。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刘耀武。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被太子单独召见!
刘耀武看上去面色平静,实际上心里已经在不安地揣测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朝诸位同僚略一拱手,便迈步踏入行辕。
留下六人面面相觑。
很快,沈松柏和周世衡二人,便朝尉迟安等人拱了拱手,道别之后,转身就走。
夜风吹动他们的袍袖,背影在灯火阑珊处渐行渐远。
竟隐约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他们年纪大了,也看开了,自然轻松。
尉迟安与韩铭也相继告辞。
最后只剩下顾文墨与赵慎之。
二人静立片刻。
最终,顾文墨拱手对赵慎之道:“神之兄,告辞了。”
赵慎之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登车离去。
直到那辆马车的影子,彻底没入黑暗。
他又抬眼望向行辕内那栋依旧灯火通明处,眼神复杂...
最终,他叹息了一声。
没有下定那个可以改变他命运的决心。
而是转过了身,背影落寞地离开了这里...
刘耀武在行辕内并未停留太久。
张逸召他进去,只说了短短几句话。
“中枢调你来江南,是让你当按察使的!”
“不是让你来当按察副使,躲在后面偷偷摸摸、畏首畏尾!”
“江南的司法内部,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若觉得自己做不来,就自己递辞呈滚蛋。”
只这几句,刘耀武便已心领神会。
刘耀武退出花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待出了行辕,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几乎要乐开了花。
有了太子这句话,他便等同有了尚方宝剑。
他终于可以真正执掌这江南司法权柄了。
夜色渐深,金陵城万家闪耀。
而这一夜,对一些人而言,注定无眠。
江南分省之事,至此已无悬念。
中枢的意志,太子的决心,他们无法扭转。
尉迟安代表江南官员做出了让步,分省将在年末准备完毕,于明年初正式施行。
湖广省亦将一分为二,划为湖南、湖北两省。
与后世略不同的是,恩施一带将划归湖南管辖,这是基于地理、民情与治理便利的综合考量。
至于官员的调度、权柄的重新划分、利益的再度平衡...
自有吏部着手安排。
张逸只需最终拍板即可。
这场央地博弈的第一回合,以中央的胜利告终。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这般博弈会持续到大顺灭亡。
直到,一个新的王朝建立,开始新的轮回。
张逸回到了里屋,拥住了站在行辕楼阁窗前,观望着金陵城辉煌夜景的李清涟...
外面的事儿了结了,里面的活不能不“干”,只能苦一苦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