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军中女眷稀少,她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小姑娘。
这些跟着父子俩流窜的人,多数人的妻儿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李清涟当时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经常逗这些人开心,成了队伍里的开心果。
久而久之,许多人都把她当做了自家闺女看待。
也成了,当时许多人心中某种寄托。
两人简单叙了会儿旧,从前的艰辛和欢笑,在这寥寥数语间浮现在脑海里。
而在对面街面上,杜永已拽着陈惠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拉地带离了此处。
陈惠此刻哪还敢耍横?
她已经被杜永刚刚那冰冷的眼神给吓破了胆。
任由他将自己塞进了马车,由仆妇家丁送回家去。
薛家兄妹、王仁、崔德昭,以及薛威、阿茹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除了薛宝琴依旧神色平静外,其余人皆是目瞪口呆。
王仁和崔德昭自然认出来了张逸夫妇,毕竟刚刚近距离见过。
此刻,他们心中正忐忑地揣测着张逸夫妇的身份。
究竟是何等人物!?
竟能让这三位在金陵城里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们,如此毕恭毕敬?
他们眼睁睁看着柴季向那对夫妇恭敬行礼后,转身朝这边回来。
柴季大步流星,先走到周常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过去吧,贵人想见见你。”
周常武闻言,整个人那是喜笑颜开,重重点头后,转身快步朝着张逸那边而去。
柴季这才看向地上瘫着的陈祺,嗤笑一声,啐道:“蠢货!”
“杜永的脸面,今日算是被你丢尽了!”
他朝身旁巡检挥了挥手:“把这小子带回去,好好审!”
“他这些年干过什么腌臜事,一桩桩都给老子查清楚!”
巡检接到命令,直接将他拖离了现场。
柴季又转向王仁和崔德昭:“这两个也一并带走。”
“瞧着就不是好东西,八成跟那小王八犊子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薛蝌看向被拖走的陈祺,又看了看王仁俩人,眼中明显带着问号。
薛宝琴面色微变,心中却是暗道:“那位难道也看出来了?”
王仁和崔德昭如遭雷击,他们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怎会被看出端倪?
两人正欲开口求饶,巡检们已一拥而上,将他们连同身后几个家丁一并制服了。
至于瘫软在地的蒋寻,柴季只冷声道:“你这所长也别当了。”
“之后,上元县廉政司会对你进行调查,如果查实你没有问题,就安心回家歇着吧!”
“有问题,就该咋办咋办!”
蒋寻本是贵州卫所军户出身,参军三年,退伍转业后,运气极好的被分配到金陵。
混了一年,得到上司赏识,才坐上了这南城分所所长的位置。
如此,也不过一年光景,他还没有享受这个滋味,就这样被拿掉了!?
这么巨大的打击,他实在难以承受。
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最后,柴季才将目光转向薛宝琴一行人。
他看向薛宝琴,不由也被这姑娘的品貌气度惊艳了一瞬。
呆愣了一下,才开口道:“你便是薛姑娘吧?”
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因为张逸方才已有吩咐。
薛宝琴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小可薛宝琴,见过总长老爷。”
“嗯。”柴季点了点头,“你们可以回去了。”
“此事与你们无关,若后续有需要你们配合之处,自会有巡检上门知会。”
薛宝琴到柴季的这话以及语气,心中了然,定是太子与太子妃有了吩咐。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好在方才在铺中应对得体,在那两位贵人心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此女相当识趣,也懂得知足常乐。
这一点,与她那位心高气傲,总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堂姐薛宝钗,截然不同。
她再次盈盈一礼:“多谢总长老爷体恤。”
“去吧。”柴季摆了摆手,转身去料理残局。
薛宝琴轻轻拉了拉,仍旧处于懵逼中的兄长。
薛蝌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妹妹...”
却见到,妹妹朝他眨了眨眼,连忙把嘴里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招呼着薛威、阿茹及几名工匠转身离去。
薛宝琴临行前,又朝对面望了一眼。
只见,那位性格刚直巡检队长,此刻正挺直腰板站在那对年轻夫妇面前敬礼。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翩然转身。
心中那份感激,自不必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就像是见到了明星偶像一样的心情。
这位太子殿下的事迹与著作,已在江南年轻人中传播开来。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诗词文章俱是上乘。
这般龙姿凤章的人物,对世间女子而言,吸引力还需要多说吗?
当然,薛宝琴对于张逸,此刻也只是崇拜之情。
见到了偶像,多看几眼,也不为过不是?
对面,周常武挺直腰杆站在张逸面前,军姿标准得无可挑剔。
张逸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哪一年投的大顺?”
周常武朗声答道:“回禀都督!俺是昭靖五年跟的闯王!”
张逸笑了笑,语气疑惑道:“你这般老资格,怎么退伍转业后,还只是个巡检队长?”
周常武闻言,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挠了挠头,还是实话实说回答了张逸:
“都督...俺...俺这人脾气臭,在军中犯过几回错...”
“嗯...不大不小的错。”
“从副营长,一路给撸到底了...”
果然和张逸猜想的差不多。
这般资历的老卒,若非犯了事,绝不可能混到如今还是个底层巡检小队长。
“都犯了什么过错?”
张逸饶有兴致地问。
周常武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如实禀告:“第一回是在云南,俺贪功冒进,带着一连弟兄闯进了土司的埋伏圈,折了三十多个好兄弟...”
“被李节帅当场革了连长,一撸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俺又积功升到了第二铁骑旅第四营副营长。”
“出川北伐的时候,跟着李节帅一路打到河南,立了些战功...可打太原的时候,没忍住,砍了一个俘虏...被军法官论罪,又降了两级。”
“去年出塞阻击多铎,俺又没憋住!”
“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下令砍了十几个鞑子俘虏,里头还有个鞑子军官...又被严处了一回,再降了两级。”
他叹了口气,颓然道:“年初,大都督府下令,年满四十,且军职在连长以下的军官士卒,一律退伍转业。”
“俺只能以副排长的身份退了伍...”
“柴旅帅动用了些关系,才把俺分配到了金陵,当了个巡检队长。”
张逸听罢,失笑摇头。
但却知道,事情绝不像周常武说得这般“简单”。
此人在军中,必定是个让人头疼的刺头,勇则勇矣,却太过莽撞,且还屡教不改的那种。
这般性子,不论在军还是在政,都难有出头之日。
而他如今只能当个小队长,也因大都督府与刑部今年新出的规矩。
转业安置须按军职高低严格降级任用。
他一个副排长,转业后只能在底层当个队长。
若早一年转业,他至少能当个副所长,甚至直接做所长。
因为,那时候转业的人少。
可这三年来,许多地方的坑位早已被逐渐占满。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
再难有腾挪余地,所以才出台了这个政策。
张逸又问道:“方才在铺中,你认出我和太子妃了?”
周常武摇头,如实道:“俺只是觉得娘娘有些眼熟,眉眼跟李节帅有几分像,所以多看了一眼。”
“直到那位兄弟持令牌过来,俺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都督和娘娘。”
张逸故意这般问,是想试探他是否早认出身份,故意做戏给他看。
如今看来,此人确实是个耿直的人,不屑说谎奉承。
否则,再怎么也不会混到这般地步。
“你倒挺念旧。”张逸唇角微扬,“认出了太子妃的眉眼像李节度,却没认出我来。”
周常武尴尬一笑:“俺总共没见过都督几回,最后一回还是六年前。”
他看向李清涟,语气中带着诚挚的恭敬:“倒是李节帅,俺见得勤,所以记住了模样。”
“当年在云南,若不是李节帅力保,俺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这份恩情,俺一直记着。”
李清涟闻言,恍然地点了点头:“你这般性子,倒确实合俺爹那脾气。”
“他就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这李彦庆用兵,掌控欲极强。
没办法,指挥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
所以,他打仗特别执着于掌控全局。
故此,他最喜欢的并非是那些心思灵巧、善用奇谋的将领,反而是周常武这般性子直、听指挥、执行命令不打折扣的部下。
因为这样的人,不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随意打乱作战部署。
也更能完美执行他的战略意图。
所以,他才能指挥出堪称艺术的河南战役。
这场战役,可以说是正式宣告了大晟的灭亡,周检最后八万拥有战斗力的边军,被大顺彻底全歼。
周常武挺直身子,朝李清涟敬了一礼:“多谢娘娘夸奖!”
张逸看着他,语气赞赏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不畏权势,坚守底线,宁折不弯,这般风骨是极好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待在官场。”
周常武听完这话,那是个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都督说得太对了!”
“自打当了这巡检,俺浑身不自在!”
“今日张家丢只鸡,明日李家为颗白菜吵架...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让俺们来调解,天天听这些人吵架撒泼,叫人头大的不行!”
“哪有在军中痛快?”
“哪怕让俺回部队去喂马,都比在这儿强!”
说到最后,他眼巴巴望着张逸:“都督...求您让俺回部队吧?”
“去哪儿都行!”
“这巡检,俺实在当不下去了!”
张逸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性子,在军中也难长久。”
周常武神色一黯,委屈巴巴的看着张逸。
张逸见他这般模样,觉得实在好笑,只得无奈笑道:“不过...我倒有个去处,或许适合你。”
“在那儿,你不用受旁人鸟气,事儿也简单许多,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他一概无需操心。”
“而且...保证让你心情舒坦。”
周常武眼睛一亮:“什么去处?”
张逸却卖了个关子,笑道:“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只说,你想不想去?”
周常武望着张逸,心中飞快盘算。
以这位的身份,他知道是断不会戏弄自己的。
最终,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行!任凭都督安排!”
张逸见他下定决心,便道:“回去后,去巡检司递辞呈。”
“待会将你的住址告诉刚刚那些持我令牌的弟兄。”
“然后回家收拾好行装!”
“自会有人去找你,给你安排妥当的。”
周常武“啪”地立正,朝张逸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是!都督!”
张逸微微颔首,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便带着李清涟起身离开了这里。
今日这一遭,必定会在江南官场掀起一场不小的震荡。
这些江南的老爷们,必然是要坐不住了。
张逸这几日,与其说吊着他们,不如说是在给他们这些人一个机会!
要是他们把握不住,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