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多是穷苦出身,早年跟着父子俩造反的时候,要么是光棍一条,要么妻儿早已死在饥荒、瘟疫,或者战乱之中。
直到到了四川,稍稍安定下来,这些人才逐步地重新成家。
此时成家的他们,基本上都是接近三十到四十多岁的人了,心心念念的便是传宗接代。
杜永便是如此。
他原配妻子五年前病故,也就留下两个女儿。
为了生个儿子,他才纳了陈惠为妾。
而陈惠肚子也很争气,为他生了唯一的儿子杜砚。
如今已经六岁了。
而今已经四十出头的他,自是百般宠爱这个独子,连带着对陈惠也多有纵容。
陈惠每次为弟弟求情,他都看在儿子面上,能帮则帮。
帮陈祺说的那门好亲事,便是他亲自去求了荀氏做的媒。
在他的价值观中,陈祺毕竟是儿子的亲舅舅,帮衬帮衬也是应当的。
当初他爹死得早,就是全靠舅舅帮衬着,才得以勉强度日。
可今日这局面...
杜永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朝陈惠厉声喝道:“闭嘴!你个泼妇!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陈惠被他这一吼,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她嫁给杜永这些年,何曾见过他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
一时间竟忘了哭喊,只怔怔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杜永不再看她,转向柴季,语气愈发恭敬:“柴老哥,这事儿究竟怎么回事儿?”
柴季见他态度端正,脸色稍缓,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说完之后,他伸手指向地上瑟缩的陈祺:“你这小舅子自己个扰乱执法,被人训了却不依不饶,还搬出你的名号,让巡检所长去压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周常武,“这是老子的兵,当俺不在军中了,就可以随便欺负我的兵了?
“他和你们一样,是当初在河南跟着陛下打天下的。”
“都是同一年的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你那小舅子,却用你的名头,来欺压你曾经的袍泽!”
“你好意思吗?”
最后,他看向陆广文,语气不悦道:“你这名号,也挺好使的!”
“真当这金陵巡检处,是你们家的了?”
杜永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他扭头看向陆广文,他的脸色也同样如此。
眼中那是带着十分的歉意。
这是自己连累这老兄弟了。
陆广文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毕竟这老兄弟,当初可是背着负伤的他,走了好几十里路。
救了他这一条命。
否则他一定被扔在路边等死。
这回就当是报恩了。
杜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朝柴季深深一揖:“柴老哥,今日之事,是我治家不严。”
他顿了顿,又转向周常武,拱手道,“这位兄弟,对不住了。”
“我这小舅子冲撞了你,我代他赔个不是。”
周常武见他一个团长,都摆出这般姿态了,连忙拱手回礼:“杜团总言重了。”
他可不蠢,就是脾气是个顺毛驴罢了。
杜永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马鞭,转身朝陈祺走去。
陈惠见状,终于回过神来,尖声叫道:“老爷!你要干什么?!”
“祺哥儿可是砚哥儿的亲舅舅啊!”
杜永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咬着牙吼道:“住嘴!”
陈惠被他这一吼,彻底崩溃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我...我给你杜家生儿子,传香火,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给你把儿子拉扯大!”
“今日你就这般对我!”
“杜永!你个没良心的!”
杜永听着她哭喊,脑子是嗡嗡的,胸中那股子闷气越发的浓郁。
这婆娘,真是蠢到了家!
到了这般田地,还不知轻重!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陈惠面前,扬起手就是“啪!啪!”两声!
两记响亮的耳光,就这样结结实实扇在陈惠脸上。
陈惠被打懵了,呆呆望着杜永,整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些年,他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日竟...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的耳光?
杜永打完之后,看也不看她,提着马鞭,径直走向陈祺。
陈祺见姐夫提鞭而来,眼中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抖。
他疯狂挣扎着,声音发颤求饶道:“姐夫...姐夫我是砚哥儿的亲舅舅啊!”
“你...你看在砚哥儿面上...”
杜永却不听他的这些话,只是对押着陈祺的巡检道:“两位兄弟,让让。”
那两名巡检闻言,也是松开手,退到一旁。
陈祺还想再求,杜永已扬起马鞭...
“啪!”
一鞭抽在他背上,他这一鞭子,可是用尽了全力。
他知道,不给自己这个小舅子一个深刻的教训,今后还不知道会给他惹出什么祸端!
这一鞭子,让陈祺锦衣下的皮肉立刻红肿起来,然后浸出了一道鲜红的血迹。
“啊~”陈祺惨叫一声。
“啪!啪!啪!”
杜永手起鞭落,一鞭接着一鞭,毫不留情。
马鞭每一次落下,都在陈祺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陈祺起初还能惨叫,到后来只剩嘶哑的哀嚎,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惠在一旁看得心胆俱裂,扑上来想要阻拦,却被巡检死死按住。
她只能嘶声哭喊:“杜永!你不是人!你打死他吧!连我一起打死算了!我...我不活了!”
杜永恍若未闻,直到陈祺瘫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才收住手。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回头瞪了一眼陈惠。
这个充满十足戾气的眼神,瞬间就让她闭上了嘴,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陈祺和杜永。
街上寂静一片。
只有陈惠低低的抽泣声,和陈祺压抑的呻吟。
杜永将马鞭收回,转身走回柴季面前。
他再度朝着柴季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柴老哥,人我已经教训了。”
“您...您看这样,可否...”
柴季没想到他下手这般狠,心中那股气早已消了大半。
想了想,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事儿...你倒还算明白。”
杜永听到这话,心中松了口气。
但柴季很快就又道:“不过,你还是问问这位的意思吧。”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贾珏。
杜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露出疑惑。
贾珏也不多言,只将手中令牌再次举起。
杜永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整个人才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为何柴季和陆广文会同时出现在此了!
原来根源在这儿。
他额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都...都督现在何处?”
他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惶恐:“我...我亲自去领罪...”
贾珏没有答话,只微微抬头,目光投向了斜对面。
柴季、陆广文、杜永三人见状,心头皆是一凛,不约而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与他们同时抬眼的,还有一直静立一旁的薛宝琴。
只见对面的茶馆空无一人,唯有一对年轻夫妇,端坐在一张临街的桌子上。
那年轻男子见几人望来,并不回避,只从容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了桌子上。
随即,他抬起手,朝着这边招了招。
动作随意,却让柴季、陆广文、杜永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方才他们三人都是心急如焚的赶来,只顾着眼前,并未留意周遭。
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太子与太子妃一直就在对面注视着这里。
这念头一起,三人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同时,又都感到万幸,好在他们刚刚都没有糊涂。
柴季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袍,朝陆广文和杜永使了个眼色。
三人不再迟疑,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朝着茶楼方向趋步而来。
他们面上神色虽极力保持镇定,但那眼睛里的惶恐却掩饰不住。
因为,他们此刻心虚的不行。
这一幕,落在街面众人眼中,又是一惊。
那些围观的百姓、商户、伙计,从未见过太子真容,更不可能知晓他的行踪。
此刻见这三位在金陵城里可谓“手眼通天”的人物,一位是江南巡检厅总长,一位是金陵巡检处总长,还有一位是实权团长。
竟对那对年轻夫妇,如此恭敬惶恐,一个个心头那是快要被好奇给填满了。
“那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连柴总长都这般模样...”
“莫非是神京来的钦差?”
“瞧这架势,只怕又是某位手眼通天的贵公子!”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众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都想看清那对夫妇的模样。
可惜距离尚远,且贾珏已经开始指挥巡检和亲卫清场了,他们很快就被隔离得很远很远。
只能远远地瞧见俩人的渺小身影,半点也看不清他们的真容。
薛宝琴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三位大人物匆匆离去的背影。
此刻,那年轻人的身份已无需怀疑,必是那位太子殿下无疑。
而柴季与陆广文两位大人物,会如此巧合地同时赶到,必然也是他授意的。
心中更是暗自庆幸。
方才在铺中,那两件首饰,她并未提出“折价”卖给他们。
与其说是“折卖”,不如说是想寻个由头“送”出去。
她一开始觉得,这般人物能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不是舍不得,而是觉得不妥。
她很聪明。
更难得的是,她懂得“不自作聪明”。
有些事,过犹不及。
刚刚若她真开了口,反倒显得刻意,落了下乘。
薛宝琴正思忖间,三人已快步走到那张茶桌前。
他们齐刷刷拱手,朝着张逸弓腰作揖,正要开口...
“都...”
话音刚起,却被张逸摆手给制止了。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淡然的说了一个字:“坐。”
这一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让三人心中一紧。
他们不敢违逆,连忙各自就着凳子坐了下来。
个个都是挺直了腰背,坐的端正无比。
桌上的茶壶,正冒着白气,显然是一壶刚刚泡好的新茶。
李清涟此刻执起茶壶,为三人各斟了一盏茶。
茶水注入茶盏的声音,在沉默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喝茶。”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情绪波动。
三人连忙双手捧起太子妃亲手斟的茶,却谁也不敢真喝,只觉得手中的茶盏,十分烫手。
张逸却无所谓三人的姿态,只端起自己那盏,自顾自地小抿了一口。
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了三人...